病床前的呓语与破碎的心防
战北妄被转移到公馆内设备最齐全的医疗室,进行了紧急手术。子弹被成功取出,万幸没有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和剧烈的创伤让他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好,但需要时间恢复,最危险的是术后感染和高烧。
李星冉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她换下了染血的睡衣,洗去了脸上的血污,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仿佛已经浸入了她的骨髓,挥之不去。她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脸色比床上昏迷的战北妄还要苍白,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却固执地不肯合眼。
林姐和秦风几次劝她去休息,她都只是摇头,死死攥着战北妄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失去血色的薄唇,还有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冷硬和锋芒,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原来,这个强大到不可一世的男人,也会流血,也会倒下。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痛得她无法呼吸。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挡在她面前,子弹穿透他身体时那沉闷的声响,他喷在她颈侧的滚烫鲜血,还有他昏迷前那个虚弱却试图安抚她的笑容……
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记忆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傻……”她低声呢喃,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滑落,滴在他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背上。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擦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
夜深了,医疗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李星冉疲惫到了极点,却毫无睡意。她伏在床沿,将脸轻轻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试图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
就在这时,战北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
李星冉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战北妄?你醒了吗?是不是很疼?”
战北妄没有醒,他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梦魇。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李星冉的心揪紧了,连忙按铃叫医生。医生很快赶来,检查后说是正常的高烧反应,注射了镇静剂和退烧药。
药物起效后,战北妄的呼吸渐渐平稳,但呓语却更加清晰起来。他紧紧反握住李星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仿佛在抓住唯一的浮木。
“别走……星冉……别离开我……”他沙哑地、破碎地低语,声音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哀求。
李星冉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他在叫她的名字?用这种……近乎卑微的口气?
“我不走……我在这里……”她哽咽着回应,用力回握他的手,试图给他一丝安慰。
“冷……好冷……”战北妄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像个迷路的孩子,“妈……别丢下我……”
这一声“妈”,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李星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想起他母亲白雅夫人的早逝,想起他童年可能经历的孤寂和创伤……原来,在他坚硬的外壳下,也藏着如此深重的伤痕。
她再也忍不住,俯下身,轻轻抱住他颤抖的肩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温暖他,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不怕……不冷了……我在这里……我会陪着你……”
她的安抚似乎起了作用,战北妄渐渐安静下来,但呓语并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混乱,也更加……惊心动魄。
“南宫宇……你敢动她……我杀了你……”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狠厉,带着嗜血的杀意,即使在昏迷中,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也令人胆寒。
“孩子……我们的孩子……不能有事……”他的语气又瞬间转为极致的恐慌和脆弱,握着她的手收紧再收紧,“谁也不能抢走……谁也不能……”
李星冉的眼泪流得更凶,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即使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想的、念的、怕的,全都是她和孩子!
“顾尘……离她远点……她是我的……我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信?
最后,他的呓语变得极其轻微,几乎听不清,却像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李星冉冰封的心防:
“对不起……星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别恨我……求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爱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爱”这个字,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穿透了所有的迷雾和伪装,直直射入李星冉的心脏!她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他那句破碎的、带着无尽痛楚和卑微的告白,在疯狂回荡!
我爱你……
他说……他爱她?
不是在清醒时的算计和掌控,不是在愤怒时的占有和宣告,而是在这毫无防备的昏迷中,在最脆弱最真实的潜意识里,他吐露了深埋心底的、连自己都可能不愿承认的秘密!
原来……那些冷酷、那些霸道、那些算计、那些试探……背后藏着的,竟然是如此深沉而笨拙的……爱意?
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瞬间将李星冉淹没!她怔怔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和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即使昏迷也依旧紧握着她的手……
所有的委屈、怨恨、猜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心疼、酸楚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早已深种的情愫。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不再压抑,俯在他胸前,失声痛哭起来。为他的伤,为他的痛,为他不为人知的脆弱,也为他们之间这荒诞却又刻骨铭心的纠缠。
“战北妄……你这个混蛋……大傻瓜……”她哭着骂他,声音破碎不堪,“谁要你挡枪了……谁要你爱我了……你醒过来啊……你醒过来告诉我啊……”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医疗室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后怕。如果那颗子弹再偏一点……如果他就此醒不过来……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她不能失去他!绝对不能!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嘶哑,她才慢慢抬起头。她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轻轻抽出手,去打来温水,拧干毛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头和脖颈的冷汗,动作轻柔而专注。
然后,她重新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依旧冰凉的手背上,低声却清晰地说道:
“战北妄,你听着。我不恨你了。以前是我不对,是我不够相信你。”
“你快点好起来。我和孩子……都需要你。”
“只要你醒过来,我……我就不走了。我试着……去爱你。”
说完最后几个字,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终于看懂了他的心。尽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这一刻,她选择遵从内心的声音。
夜色渐深,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战北妄的高烧渐渐退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仿佛听到了她的承诺,终于安然入睡。
李星冉守着他,握着他的手,一夜未眠,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洒在战北妄脸上时,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李星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战北妄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和涣散,适应了光线后,缓缓聚焦,最终,落在了床边守候了一夜、眼睛红肿却目光坚定的李星冉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战北妄的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置信的恍惚,随即,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未散的痛楚,有看到她安然无恙的如释重负,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干渴和虚弱,只发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水……”
李星冉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但她强行忍住,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好,我给你倒水。”
她起身去倒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而病床上的战北妄,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目光深邃难辨。昏迷中的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和感觉,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尤其是那句清晰的“我试着去爱你”,像一道强光,刺破了他心中的迷雾。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带着疲惫却真实的弧度。
黎明,终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