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这是苏莺来塞拉以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雨,愣是把整个村子变成一江黄水汤。车队禁行,工地停工,几个人在宾馆泡了三四天,再出来时,望着窗外一眼无边的泥水路,她叼着烟,倚着围栏正盘算着下一步的工作,不经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意料之外,荆谭来了。
沉默中对视,他一身白色休闲裤衬衫,熨烫平整的菱格纹马甲,站在沾着水气的泥巴地里,身后是草长莺飞的小破旅馆。看起来格格不入。
他说:“好久不见。”
“你怎么来了?”苏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始终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肯回去,我只好来找你了。”
“苏莺感到有些无语,冷声讥讽道:“这里到处都是牛羊粪和泥巴地,不适合你高贵的身份。”
苏莺吐槽一半,隔壁房间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沈渔半只脚才迈出来,再见到荆谭之后惊呼一声:“荆….荆先生。”
荆谭出于礼貌的点点头,遂对沈渔说:“不要紧,去忙你的吧。”
沈渔本来是要喊苏莺一起吃早饭的,结果一出来就看到一个惊天大瓜,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的条件反射。毛毛躁躁重新的关上门,第一件事便是赶紧给刘一舟和老吴通风报信。
“你吓到她了。”苏莺抿着唇,脸色很难看。
荆谭没搭话,伸手叩住她的肩膀,苏莺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把头偏过去,不再看他。
“知道这段时间我多担心你吗?”他语气温柔,轻轻攥住她的手,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莺皱了皱眉:“司机一早送设计师去工地了,现在没车。”
然而荆谭全当没听见,充耳不闻地拉着她走出旅馆,一边走一边叹着气:“你就不能找个环境好点的酒店吗?”
苏莺看他一眼,没好气道:“别人都能住,我凭什么搞特殊?”
“你跟他们能一样吗。”
“没什么不一样,都是一张嘴巴两条腿。”苏莺一路冷言讥讽,丝毫不肯给他好脸色看。她心底始终盘桓着一股郁结,对他的深沉算计耿耿于怀。
从旅馆通往村口的那条小路,苏莺不知已走过多少遍。然而,唯独这一次,她的脚步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当村口的直升机逐渐升空,苏莺怔怔地望着这一切,才意识到这并不是梦境。荆谭来了,他真的来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让她本就浮躁的心雪上加霜。
直升机在塞拉东南部上空飞行了四十分钟,着陆的位置在一个密林深处看起来十分隐蔽的小镇上。
里面的小楼几乎全是灰色的,出来迎接的人和阿文寒暄了几句,然后把他们带到一间宽敞的会客室。
阿文是荆谭的助理,一直跟在荆谭身边。在她的印象里,这人性格内敛,办事低调,是荆谭比较信任的心腹。
走廊有一串脚步声,走进来的男人戴鸭舌帽,个子不高黑瘦干练,和荆谭握手时瞄到苏莺,很客气的同她打了招呼。
简短的寒暄过后,男人把一张照片递到荆谭手中,荆谭扫了一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开口道:“应该是他没错。”
男人点点头:“这人我知道,在圈里很有名,自从你妹妹走后,他一直带着他的队伍在边境一带追查那伙人的下落。”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线索是有的,但是实际意义不大。”男人察觉到他的情绪,尽量给他解释:“当地的反盗猎组织属于民间团体,成员大都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无论专业能力还是军事素都远不及野保队的战士,因此,很多时候只能做一些外围的救助工作,偶尔也会配合野保队执行巡逻任务,但我们没有公约,我们无权对嫌疑人实施抓捕工作。”
荆谭的神情有些焦灼,而更多的是迷茫,荆苒离开的这五年,他每次回到红港的家,看到摆放在楼下的斯坦威的三角架钢琴,都会忍不住想起她扎着两条马尾辫的可爱模样,琴声悠扬,她踩着那双纯白色的玛丽珍鞋在地板上轻快的旋转,每叩动一下,他的心都跟着颤抖一下。
他说:“阿苒是我唯一的亲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至于经费方面你不用考虑,必要时可以为一线提供补给支持。”
“荆先生这些年不遗余力地给予我们帮助,大恩不言谢。”男人有些自惭形秽。而在苏莺脑海中,荆谭说话的画面夹杂着话外之音。
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伸手夺走荆谭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站在银色的越野车前,笑的像一束光,而他身边有一个清秀而美丽的姑娘,眉宇之间竟与荆谭有几分相似。
只一眼便掀起她内心深处的狂澜。
哐当一声,手机摔到地上,世界都变得清净了。
无独有偶,这个世界本就对她不甚友好,却偏偏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卷入最荒唐的境遇之中。命运似乎总喜欢在她的剧本里,添上几笔不落俗套的戏码。
以苏莺的机智,又怎会猜不出这当中的奥妙?因此,她已自行得出想要的答案,关文月已故的女朋友就是荆谭的亲妹妹,荆家的大小姐,荆苒——
回去的路上,直升飞机没有回帕加帕克的小旅馆,而是直接降落在麋鹿庄园,结果一下飞机,苏莺一改先前魂不守舍的形象,主动和荆谭聊了起来。
这家酒店苏莺调研的时候来过一次,大致是认识的,她转身往花园后面的河岸边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燃,隔着青灰色的烟雾,她的眼中隐约有一片光。
这一路上荆谭忽然讲起他和荆苒的故事,荆谭之所以能走到今天的位置,这当中自然离不开一个人,就是他的太太,罗梓慧。荆谭做为荆家私生子,早年一直被安置在马来西的老宅,荆家做乳胶生意起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这才举家迁到红港。荆谭八岁正式被纳入荆家,在这之前,他的生活其实非常的潦倒,可惜造化弄人,公子哥的逍遥日子还没过上几天,荆家便因经营不善转而走上衰败的道路。
他的父亲作为大房独子,不堪重负远跑他乡,从锦衣玉食到债台高筑,荆谭小小年纪已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也是那一年,荆谭迎娶了比自己大八岁的何家千金,商业联姻葬送了荆谭的峥嵘,他牺牲了自己的幸福稳住荆家的地位和财富,但这也成为荆谭人生中最大的一桩憾事。而荆苒的离开让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他在岸边的河滩上席地而坐:“我这一辈子从未感受过真正的快乐,年幼时无父无母,年少时又身不由己,好不容易熬到中年,名誉地位财富都握在手中,到头来却连唯一的亲人都守护不了——”
苏莺恍悟:“所以你在塞拉建度假酒店,是为了完成你妹妹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