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晚餐在阿鲁沙市中心美名曰重庆故事的火锅店,老板是地地道道的四川人。

她们这边除了刘一舟和沈渔,还有顾清妍,姚昱则带着两名技术骨干,其中一个就是下午带她参观流水线的老李。

桌上红红绿绿摆满了盘子,牛羊鲜蔬鱼丸虾丸,虽然姚昱一直喊着招呼不周,但在当地已是相当奢侈了。

席间,姚昱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看情绪有些消沉,自己喝起闷酒。

“姚哥,你没事吧?”

姚昱拧一拧眉,“我前妻把孩子带来了,这会儿刚下飞机。”

“姚哥离婚了?”

“是啊,有几年了。”他说着,低头啜了口酒,“嫌我一年到头不着家。”

“嫂子这也是一时生气,哄哄就好了。”这种事刘一舟有经验。

“聚少离多感情难免就淡了,分开是早晚的事,强求不来。”苏莺随口一问,没想到他却借着酒劲诉起衷肠。

刘一舟喝了酒,这会脑子有点乱,“姚哥,你为什么非要留在非洲?”

姚昱说,“赚钱啊!国内随便一个技术员,到了这边一年都能赚好几十万,我要不出来,猴年马月能有出头日——”

刘一舟感叹,“机会多是没错,就是太乱了,还是家里安心。”

“前几年南边打仗,物资三天两头拖,要么就运不来,运来也有一半损耗,物料跟不上工期就要往后拖,白花花的银子泼水一样往外倒,愁的我是真想卷铺盖回老家。”姚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来的,搞得自己哭笑不得,“那时我是真想放弃了,可我转念一想,我要当了逃兵,那些工人怎么办啊,他们哪一个不是抛下一家老小出来赚钱的,我要是跑了,背后是多少个破碎的家庭呢…..”

“姚哥,我打心眼里佩服你,要是换了我,保不齐就跑了。”刘一舟没有那么高觉悟,拿不出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从容魄力。

苏莺:“所以你顶着压力扛了下来。”

“这人活一世啊,知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乐之,总之一句话,有钱难买我愿意啊。”

沈渔也表示赞同的说:“姚哥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不像某些人,就顾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自私得很。”

“你这小妮子,说姚哥呢,咋还阴阳上我来了,老吴不在,谁天天带着你跑啊,真是一点良心都没良心。”刘一舟说完一抹嘴,又敬姚昱一杯酒,“不管怎么样,姚哥,我都佩服你的勇气!”

“我那会差点儿也栽了,幸好后来遇到贵人,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姚昱说完,肘了一大口酒,又道:“你还别说,这人你和妹子都见过呢。”

刘一舟皱眉。

“红姐?”还是苏莺反应快。

姚昱点点头,“那时候红姐生意做,路子宽,在华人区也是个人物,别管什么道上的只要她开口,都要给她面子。”

提到红姐,姚昱不免有些激动,看得出他言语中的欣赏与钦佩。

苏莺忽然想起一旁炫饭的顾清妍,赶紧向姚昱介绍:“姚哥…这次事情进展顺利,多亏有小顾一直帮忙。”见顾清妍傻乎乎地没有反应,苏莺用脚踢了她一下,“说来也巧,小姑娘刚好是光能动力学的研究生,聪明能干还会小语种,这次能够顺利拿下各部族长的签名,小顾功不可没。”

“学光学动力的女孩子可不多。”姚昱眼前一亮,“小姑娘,你在哪个学校读研啊?”

“南安普顿,在英格兰。”顾清妍抹抹嘴,看苏莺的目光有点恍惚,大概是在纳闷,她这顿践行饭本来吃的好好,突然把她拉出来干嘛。

姚昱顿时恍悟,“小顾,光伏技术替代柴油发电的想法,是你提出来的吧。”

顾清妍看了看苏姐,见苏莺朝她眨眨眼,遂点了点头:“只是给了苏姐一点小建议,具体实施都是苏姐一手操办的,苏姐的能力就不用我多说了…..”

“小姑娘,我看好你。”姚昱笑的爽朗,“国内市场竞争激烈,如果将来有机会,可以过来帮我的忙。”

苏莺的意图,姚昱一点就透,聪明的专业人才不可多得,苏莺此举,不但给了顾清妍一个较高的起点,也给他输送了新鲜的血液,可谓一举两得。

顾清妍正在为将来的就业方向而感到迷茫,经苏莺这么一点拨,当下便毫不犹豫的接下姚昱抛来的橄榄枝。毕竟,对一个刚刚踏出校园的学生而言,可以直接接触到国外的项目,这绝对不是容易的事。

饭吃差不多,有信息弹出来。

苏莺看了一眼,信息是关文月发来的,问她现在在哪,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还是回复了关文月的问题。

她的心情还算不错,喝了半杯白酒,还掺了点黑啤,顶着一层白沫子,咕噜咕噜往嘴里灌,倒不是因为有多过瘾,只因那句口口相传的广告语:“吃火锅不喝啤酒是没有灵魂的。”

刘一舟这会儿兴致正浓,拉着姚昱便话起了家常,讲他这个倒插门的外来女婿,在海市混的多么不易,外面受气,回到家里还要看老婆一家的脸色,这么多年一路走来,有苦难言,好不憋屈。

姚昱拍拍他的肩:“做事循规蹈矩,永远任人差遣,以前我不懂,活的就像一列准点到站的火车,现在我懂了,想要活得像样,必须要有自己的底气。”

他说的漫不经心,却暗含哲理。

聊了一会,姚昱话锋忽然一转,“妹子还没结婚吧?”

苏莺嗯了一声,将刚刚夹起来的牛肉沾了小料,又听他似在感叹,“女人在拼终究还是女人,迟早要找个归宿。”

苏莺噗嗤一笑,“如果我足够强大,那么我的归宿就是我自己。”

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煞风景的弹出一条消息。

我在外面等你。

这回轮到苏莺懵了,醉酒的微醺瞬间散了大半,稀里糊涂的和众人道了别,背上包匆匆走出包间。

火锅店外,往来的车辆少得可怜,沿街的店面大都已经打烊,唯有一点点黯淡的街灯,透着瘦落的光。

对面停着熟悉的银色越野,苏莺担心等下和姚昱他们撞上,于是匆匆上了车。

车上的人低着头,脸色苍白,搭放在方向盘的手看上去有些抽搐。过了很久,他轻声叫她,“苏莺。”

“嗯。”她微微侧眸,似有一种些莫名地期待。

车上开着冷风,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不太好闻怪味 ,她的嗅觉向来灵敏,她知道,那是血的腥味。

她拧一拧眉,问:“你受伤了?”

他默了片刻,有些颓丧的开口道,“彼得牺牲了,就在几小时前的驳火中。”

那个图尔卡纳男孩。

苏莺的心头一颤,脑中掠过彼得黝黑却洋溢青春的脸庞,上一次见他,他还吊着受伤的手臂同她谈笑风生,现在想来,心中自是难掩酸涩。

“他还不到二十五岁,他应该有大把的时间去享受人生,可他却为了一份并不体面的工作,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的语气中透着惋惜,这种复杂懊恼的情绪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不会安慰人,但我觉得他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既然这是他的信仰,为了信仰而牺牲,他虽死犹荣。”

关文月小心翼翼的打开牛皮纸包的小袋,里面有一枚银光闪闪的弹头,上面的血尚未清理干净,却已经干涸。

“有一天,我可能也会像他一样。”他的声线有些沙哑,攥着纸的手轻轻顿了一下,有些犹豫的对她说:“你知道吗,我从不畏惧死亡,可是今天我突然害怕了…害怕今后再也见不到你。”

对于苏莺而言,爱情是天上月,遥远而又飘渺,爱情是水中藻,勾缠不见端序,因此当它真的来临,她显然有些无力适从。

车子缓慢发动,转入主干道。一路不似海市的喧嚣,目光所至,街道两旁从高耸的建筑物到远离市区的,低矮错落的民房,深邃的夜幕下藏着的是一座支离破碎的城。

苏莺淡淡瞥了他一眼,低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马萨卡。”

“…….”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是不是应该先征求我的意见?”苏莺极不情愿的扭头看他,他的面庞被夜色染上杂糅的光,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

“抱歉,“我没想那么多。”他的语气里可没听出半点诚意。

苏莺觉得他不是那种头脑一热便能做出惊人之举的那种人,所以,事他的冲动出必然有他的理由。

“我的同事还在阿鲁沙等我,你现在一声不响就把我拐跑了,你叫我怎么向人家交代?”

关文月说:“就在下午,我们抓到了一名嫌疑人,希望你可以帮忙指认一下。”

而苏莺的第一反应是,“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去指认凶徒?关文月,你可真是我的好朋友——”

就在前不久,她才在那伙穷凶极恶的绑匪手里捡回半条命,她知道对方有多危险,而此时,关文月却要将她羊入虎口?

白日做梦!

关文月察觉到她眼中的忌惮,虽然没有明显的抵触,但她脸上极其细微的变化已显露无疑,他说:“你只要远远看上一眼就行,不用你露面。”

“爱莫能助。”

“算我求你。”

“求我也没用。”

其实,苏莺并非真的这般不近人情,只是因为他为了兄弟,不惜将她置于危险之中的做法感到失望。

关文月却不理解,只管拉下一张冰山脸,负气不再看她,“你出事的时候,我的队员不顾生命去救你,你这个时候跟我说你爱莫能助,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我就是自私,怎样?”苏莺不悦的瞥他一眼,“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美国队长?只要振臂一呼,别人就要不顾一切地往上冲,醒醒吧,我不是你的手下,不需要对你唯命是从!”

她的阴阳怪气彻底激怒了关文月,憋不住的将一腔怒火发泄出来。

他的额角因愤怒而爆起青筋,大手狠狠地砸向方向盘,“苏莺,你他妈就是白眼狼!老子内天就不该救你,让你在那片林子里自生自灭——”

“现在后悔也不迟!”

苏莺希望他别再说话,可惜,事与愿违。

“我真想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你要有种,你就扔!”

“你以为我不敢?”他大吼一声,猛踩油门,脸部因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忽如其来的急刹让苏莺措手不及,身子失去平衡猛地撞向车头。

伴随一声闷响,她捂住撞得生疼的头颅,沉沉骂了一句,“你他妈的就是一个疯子,神经病,暴躁狂!”

“没办法,你逼我的。”

苏莺被他气的大脑缺氧,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去平复激动的心情:“你知道全球有多少无法攻克的难题吗?冰川融化,大气污染,贫穷战争,土地沙化,这些都有可能波及到我们甚至我们的子子孙孙,可是那又怎样?关文月,我就是一个俗人,我没你那么高尚宏伟的理想,你犯不着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指责我!”

“我真怀疑,你的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他抬头看苏莺,脸色愈发深沉。

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看不到她脸上满满地讥讽,“良心能当饭吃吗?我要是跟谁都讲良心,早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以前我以为你只是冷漠,现在看来你是冷血。”纵然关文月恨她恨得牙痒,却始终狠不下心真的将她丢在外面,在这个女人身上,他实在找不出半点荆染的影子,更别提温柔,善良,知书达理这些女子该具备的素养与美德。

沉默中,苏莺再度开口:“我不否认有人可以为了节义而牺牲自我,但大部分人是做不到的,而我只是大部分人中的一个,我希望你理解。”

其实转念一想,她并没有错。

社会阶级固化,利欲为生存之本,以至于绝大多数人都在盲目跟随,比起柴米油盐和家庭的琐碎,理想与信仰根本不值一提,坚守底线与道德沦丧,往往在一念间。唯有极少数人,能够在物欲横流的时代坚守初心,他们拥有逆流而上的勇气,不畏黑暗,不惧风雨,向阳而生,逐光而行。

显然,关文月是后者,但前者亦无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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