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暴雨过后的村庄满目疮痍,弥漫着土腥味的乡间小路,时不时飘来一股动物粪便的臊臭。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院子,不远处走来两个穿过膝花布康加的妇女,正往小路对面装修气派的院子里走去。

约莫是发现了苏莺注视的目光,那两名妇女并没有表现出反感,反而朝她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她觉得有些尴尬,勾起唇角朝两人点了点头。

关文月一早出来晨练,刚步出小院,眼底便浮出一抹轻柔,立于院外那颗歪脖相思树下,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清了清嗓子。

开口道,“怎么不多睡一会。”

“疼的睡不着了。”

她倚着树干,点了根烟,侧过头朝对面的院子望去,鬓角一绺碎发略微遮挡这她的侧脸,烟叼在嘴里过滤嘴在唇边划了一下,又抽回,细长烟身匿于她修长的指骨下面,慵懒中又凭添了几分妖娆。

他懒懒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苏莺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大清早拿白酒当豆浆是吗?”

从她第一次见他,他便酒不离手,尤记那晚他握枪时,那只手一直在不住的颤抖,应该是长期酗酒落下的毛病。

“有些东西习惯了,戒不掉。”

“不试怎么知道戒不掉?”

关文月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抬头望着伸向天空的树枝,再回神时,目光中透着些许的不耐烦,“你是在对我说教么?”

我没那闲情!”

让嗜酒如命的人戒酒就好比叫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不在信奉上帝,这本身就是个极其可笑的事,倘若人性的三大难题轻易就能解决,这世界到处都应该充盈着真善美。

关文月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些冒失,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她叼着烟的侧脸时,蓦地开口道,“你吸烟什么感觉啊。”

“闲来无事,总得找点乐子。”她把抽完的烟蒂用脚碾碎,身子往靠近他的方向挪了挪,抬眸看他。

他偏过头,刘海遮挡住了眼角的血丝和一半英挺的鼻梁,当晨曦的第一抹红荡漾在他的脸上时,她知道,那是一个无穷无尽与孤独有关故事。

充足的睡眠使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昨晚好了许多,脸上除了一如既往的蛋清白,滴血的唇和嘴角那颗美人痣在晨曦下似乎更惹眼。

男人一旦对某个女人产生兴趣,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因此他在与她相处时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

但这似乎无济于事。

原因是他早在第一次见到她那一刻,便被那片迷离的光海摄走了魂魄而不自知。

“喂… ”

那一声不太客气的呼唤,将他即将沉底的思绪拖回现实,关文月抬眸望去,见她正饶有兴致的指着对面的院子,说道:“那里面有什么啊?一大早有很多人进去呢。”

“非洲人注重礼节,每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来问候村落里的族长或是长辈,这是他们的早安礼,你可以进去观摩一下。”

“会不会有点冒昧。”

“里昂是他们的好朋友,他们会给里昂面子。”他招招手,走到她前面带路。

小院里有七八个人,或坐或跪,极为虔诚的聆听着长辈的教诲,台阶的藤椅上坐着一位面如枯槁颧骨突出的长者,正伸手触摸着一位青年的额头,嘴里说的什么,她一句听不懂。

“他们讲得是当地语言吗?”

“非洲大部分地区都讲斯瓦希里语,只是在发音上略有不同。”

苏莺抬头看他,“那你会讲吗?”

“会一点。”两人悄声从院子里退出来开始在乡间的小路上散步。

在询问了她的伤势之后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她问,“你为什么来非洲?”

他怔了一下,没有回答。

晨曦缓慢爬出地平线,村口渐渐热闹起来,他在藤条编的长椅上坐下来,用手掸掉周围的土,示意她坐到旁边,开口时语气中有明显的敷衍。

“孤魂野鬼在哪都一样。”

浮世半生,孑然一身。他是飞在万里长空中的一只孤雁,踽踽独行,纵然漫无目纵然没有尽头,却犹有执念。

其实男女之间,本该保留一丝神秘感,他不愿意说,她也不必问,想起昨晚虎口脱险的遭遇,苏莺心中犹有寒意。

“你那把刀可以借我看一下么?”

“那玩意儿不适合你们女人。”

苏莺最讨厌性别歧视?于是反唇相讥,“贝蒂也是女人,还不是和你们一样舞刀弄枪?”

“你和她不一样。”

苏莺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哪里不一样了,还不都是女人。”

“贝蒂曾经是一名优秀的战士,是我们队伍里为数不多的女人,也是马赛族当之无愧的黑珍珠。”

“当过兵…难怪讲起话来跟吞了炸药似的。”苏莺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贝蒂曾经是一名优秀的维和战士,在苏丹瓦乌二战区的保护营里执行联保任务,负伤退役以后,又被安博利赛反盗猎部队吸纳,成为其中的一员。”

“正规部队不是很好吗,怎么又和你们混到一起了?”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女兵年满二十四岁就要退役,即使你军衔傍身,又或者军功卓著,都不能成为亮绿灯的理由。”要知道,培养一名反盗猎战士不是容易的事,队员需要掌握很多超乎常人的技能。

苏莺耸起肩膀, “说的比特种部队还厉害。”

“有过之而无不及。”关文月笑着解释,“作为一名反盗猎战士,不仅要符合军人的标准,还要具备高海拔攀爬,近身格斗、野外生存的能力,以及熟练掌握野生动物的栖息规律,因此,贝蒂一退下来,就成了圈里炙手可热的黄金猎手,最后被鲍尔招进了我的队伍。”

“那我得罪了她,岂不是…”苏莺竟有些悔不当初,早知道那女人这么猛,真该一开始就收敛着点,要是哪天惹怒了她,分分钟就能结果了她的小命。

“怕了?”关文月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谁知道她为什么总是看我不爽。”想到贝蒂那副苦大仇深的脸,苏莺也是头大,斟酌了一下关文月的表情,她突然伸手在他大腿外侧摸索起来,而关文月,则被她忽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胸前一荡,下一秒便紧紧叩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我记得明明在这里啊。” 昨晚她亲眼见他从裤管里拔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短鞘刀,“昨晚那把匕首你藏哪了?拿出来看看。”

“你老惦记它做什么。”

“我要拿来防身。”

“你会用么?”关文月皱眉。

苏莺忽然一脸严肃,“如果我告诉你,昨晚那伙人想再利用我们换回那批违禁品之后灭我们的口,你信不信?”

听到一半,关文月的脸色已经变了。

苏莺没察觉到,还在滔滔不绝的说,“这地方太危险,出于人身安全考虑,得有把称心的武器傍身才行。”

“你昨晚怎么逃出来的?”

“我用藏在包里的刀片划开了绑在手腕上的绳子。”苏莺呼出一口气,有些得意地笑,“德国双立人牌,你值得信赖。”

他属实无奈的叹了口气,从腿带的皮鞘里和靴管中各抽出一把匕首递给她。

苏莺骇然一惊,暗道这家伙竟然藏了两把刀在身上!这两个把都是弯刀,同样小巧灵便,她把其中一把拿到他面前,晃了晃,“这刀真不赖,只是上面为什么会还有两个洞啊?”

他拧一拧眉,抬手间瞬间,她手上的刀便被夺了回去,“史密斯威森熊爪,杀伤力强操控复杂,不适合你,这把蝴蝶刀给你防身——”

“可我偏偏就喜欢这把!”

苏莺看看自己手上的刀,又看看他手里那把熊爪,伸手欲夺,不料他反应极快,下一秒已抽回面前的手,同时指间在刀刃上轻轻划了一下,“熊爪是全齿刀刃,接触人体会产生强大的咬合力,经它造成的伤口是很难完全愈合。”

“我就要这个。”她再一次主动出击,却被他抢了先机,只见他手掌一番,刀柄上的小孔在他手指上旋了几圈,看得她眼花缭乱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她拉下脸,捂住受伤的肩膀,咬牙切齿地对关文月说:“你看起来真像马戏团里,为讨班主欢心卖力表演的猴子!”

关文月嘴角一弯,将刀刃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我现在教你一套简单的技巧,如果你能学会,它就是你的。”

“成交!”苏莺讲话时,嘴角牵起一抹极好看的弧度,四目相对,关文月的眸底闪过一丝慌乱,是不易察觉的异样情愫。

他敛了目光,将刀柄重新交还到她手中,与此同时,大手覆住她的手背,“食指伸进第一个圆洞,大拇指抵住刀腹,其余三指抓住刀把,和握枪的姿势一样。”

“我又没用过枪。”按照他的要求和步奏练了两遍,她很快掌握了技巧。

下一步,是瞄准目标。

“刀刃向下,刀尖对准目标,保持水平垂直,用力刺下去。”言罢,他握住她的手,示范标准动作给她看。

以前,她从未接触冷兵器,昨晚因为隔着距离,她感觉不到那刀刃下的肃杀之气,这会儿,她只觉手下锋利的刀刃犹如一头凶猛、暴躁,龇着獠牙的兽,獠牙落下,鲜血四溅。

整个早上,苏莺都在拜师学艺。

离开村庄,他们的车迎着晨曦中抽出来的一抹水红开往西北基地。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