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从那日不欢而散,苏莺不曾踏进他办公的区域一步,高层会议直接连线,普通会议一概缺席,尽管谣言四起,她都不在乎,因为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争的不是面子,是一口气。
她跟了荆谭六年,从公司业务员爬到今天到位置,靠的是她自己的本事,她始终记得那个颠倒的窗前,他轻飘飘地对她说,“知道人为什么分三六九等吗?”
当时苏莺彻底懵了。
她不确定哪个答案会是荆檀满意的答案,在没有把握的问题上,她宁愿选择沉默,事实证明她的做法的确是聪明且明智的,因为在后面的日子里,他用行动来回答了当初的那个问题。
因为阶级是无法跨越的壁垒高墙。
那天他说他会给她一条坦荡的路,然而,事实证明,他的确充当了她翻越高墙的台阶,只是代价,过于惨重,又或者超出了她能够承受的范围。
她十七岁背井离乡,游魂一样,从一座城飘荡进另一座,举目无亲,唯有靠自己一步一步扎稳脚跟,那时她租住在一栋老房的阁楼上面,那间阁楼是违章建筑,电压常年不稳,屋里的灯一直都是忽明忽暗,每当进入梅雨季节,屋子里便会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发霉的味道,那时,她的薪水只够勉强在这座城里生存下来,至于平日里的消遣,除了黄浦江边偶尔掠过的灯火阑珊,大部分的时间里,她总是趴在脸盆大的窗子前望着这座城,兴许是窗子太小,那时她一直都觉得这座城市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可是又怎么也触摸不到。
下午的部门会议刚刚结束,各部门同事鱼贯而出,她本能的快步走进茶水间,却还是有人不太识时务的将她叫住。
“这不是我们苏总嘛。”林可可举着一杯拿铁倚着茶水间的门,她的眼神轻佻,充满挑衅。
还真是阴魂不散。
苏莺五味陈杂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缎面西装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与那晚披着浴袍站在荆檀睡房门口时的姿态如出一辙,庸俗到讨人嫌。
她压住心底的厌恶,勾了勾唇,淡淡开口,“好久不见。”
林可可挑眉,“苏总贵人多忘事,我们前几天不是刚见过吗…”
“是吗,不记得了。”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就在谭生的….”林可可说一半,指尖敲了敲杯身,“我差点忘记了,那里苏总比我熟呢。”
苏莺怠懒理会林可可,可这女人偏偏鬼上身,骑到她头上撒尿就算了,还要往她馒头上吐痰,那可就别怪她了。“你不会真的以为猫喜欢抓老鼠吧?它只是喜欢把老鼠当做玩具,玩到半死不活再丢掉。”
“起码,我有和它玩游戏的资格。”
“想和猫玩游戏,不能光靠一身腥。”她说着,手指滑过林可可深v西服的领口,“还要有真本事!”
“你少在这阴阳我,早晚有一天,我会取代你的位置,还有你拥有的一切!”林可可撂下狠话,踩着十几寸的高跟鞋消失在走廊。
“拭目以待。”居然会有这么蠢的女人,很难想象以荆谭的品味,怎么瞧的上林可可这只花孔雀的?
经过开发一部,苏莺停了一下,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苏莺觉得这种手撕小三的时刻应该和自己的好战友分享一番。
她就这样在众人异样的注视中穿过办公区域,推开了顾瑶的办公室门。
顾瑶看了眼来人,也不意外,“听说刚才跟林可可开战了?”
苏莺不置可否,转身冲了一杯美式咖啡,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喝了起来,“她自己送上门,有什么办法?”
顾遥叹一声,“谁不知道临时换人是荆先生的意思,卖个人情就好啦,何必同他对着干!”
苏莺白她一眼,“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你也咽不下这口气。”
“这你就错了,换我就忍。”顾遥起身,往沙发这边挪了两步,“林可可是什么人?风投行的交际花,说难听点就是一辆公交车,你太小看荆先生啦。”
苏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讲起话来气场全开,“做事要两头兼顾,万芳的项目我跟了大半年,以为摆平荆谭就能虎口夺食,那我以后还要不要混了?”
顾遥啧了一声,“真不是我讲你,到了你这个位置,要顾全大局,不要太任性。”
“绣花针再细,落地也有动静,你以为装聋作哑就能独善其身?林少安当年怎么被Vivan搞下去的,你忘记了?再说,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一对狗男女在我面前秀恩爱,这快姑息养奸!”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少说两句能死啊。”她的眼尾扫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压低声音凑过去,“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翅膀硬了,能跟他对着干了?”
“我能走到今天,凭的是我的本事,她林可可算什么东西?”这一路走来,多么艰辛,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尊严必须她来维护。
“不知天高地厚,有本事的人多了,你算老几啊!若非荆先生为你保驾护航,你能坐到今天的位置?有几个男人可以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逢场作戏嘛…不要太认真。”
苏莺一时无语。
顾瑶又说:“人家肯帮你,肯捧你,做人嘛…总要饮水思源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顾遥看明白了,点她,她却不够通透。
“你也帮过我。”
“那不一样啊!”顾遥挑一挑眉,一脸的老气横秋,“荆先生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有两只手,已经很了不起,可人家呢,人家早就修炼出千千万万只手,伸两只手推你,后面藏着多少只手推别人,你晓得吗?就算你晓得,你也要佯作不见。”
莫名的似曾相识。
很早以前严清也劝过她,劝她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也别把他看的多么贵重,像荆谭这样的男人,到了一定程度上除了自己,其他什么都是附属品,只是藏的深了,轻易不露。
这里本就是一座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城,每个人都活在虚以委蛇的面具之下,若强行将其揭开,便失去了当中的微妙的平衡,一旦完完全全将其暴露,早一秒晚一秒都是见光死,也不知道她认真个什么劲儿。
门外忽然闪过一个人瘦小人影,似乎一直在踱步,似乎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敲门进来,是项目部的Cindy。
女孩看到苏莺,有些怯懦。底层员工的小心翼翼,苏莺再清楚不过,即便人来的不合时宜,她也不至于去为难别人。
“顾总监,这是赴马赛的人员名单,二部的刘思琪临时有事,现在少了一个名额,您看要不要从二组抽调一名同事过来救场?”
顾遥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气的直翻白眼,“后天出发,现在告诉我临时有事,我到哪给他找人去!”
苏莺抬头,“塞拉的项目?”
顾遥搓搓头皮,略显无力,“可不是吗,还有哪个项目比取经还难。”
塞拉的项目她有印象,前年荆谭在肯尼亚包下地皮,准备以生态保护为噱头筹建一座森林度假酒店,作为进军当地旅游业的第一枪,可惜事与愿违,由于铺垫不足,当地政策又瞬息万变,接洽工作屡屡碰壁,地皮白白搁置下来,毫无头绪。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蓦地,她茅塞顿开,“Cindy,麻烦你把塞拉的项目预案kopay一份给我。”
“好的,苏总。”
顾遥挑眉看过来,“你这主意都打到我身上来了,革命友谊还要不要了?”
苏莺笑了笑,“我们不是好姐妹吗,既然是好姐妹,自然要与之共勉。”
“滚,塑料的吧…..”
苏莺眯起眼睛, “塑料的也是姐妹啊,你就当赞助我一趟公费旅游。”
“我谢谢你。”顾遥笑着摇摇头,对cidy吩咐道,“让老吴把塞拉的计划书和考察记录整理一份,交给苏总。”
等cidy离开,顾遥拧了拧眉,“塞拉的案子比想象中的要棘手,虽然荆先生一直对它报以很高的期望,但通过这两次与当地人的接触来看,我觉得希望不大。”
“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顾遥耸耸肩,满脸颓败的说,“以前总觉得没有自己摆不平的案子,碰到河就把它填了,遇到山就把它搬开,可是这次不一样,姐妹,我是真的江郎才尽了。”
苏莺先表示理解,跟着又犹疑的开口道,“按说以Vivian的性格,这个项目轮不到你来做…..我就纳闷…当初怎么就到了你手里呢。”
顾遥沾沾得意,“那得感谢林少安啊!要不是他忙着跟ViVian爭上位,新领域的项目怎么也轮不着我啊。”
谁不知道林少安的为人,奸佞势力挑肥拣瘦,留给下面的案子十有八九都是烫手山芋,早在她还是业务专员的时候,苏莺已经在公司崭露头角,恰巧那时他们俩个都在林少安底下做事,林少安做事嚣张跋扈,为人锱铢必较,且善妒,事事总要压人一头,尤其是对比他强的人。
如果说职场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她们就是冷兵器时代的刀枪剑戟,令人防不胜防,在这个火药味颇重且爱搞部门政治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牢牢把自己的客户攥在手里不允许别人窥视,林少安却大手一挥将自己的大客户拱手送给了苏莺。
那时,顾瑶为这个事上了一个礼拜的火,甚至一度将苏莺当作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刻意疏远。但她又不死心,因为她不信林少安会良心未泯的去栽培一个能力比他强的新人。
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然而事实证明,果然是个大坑。
那时她在公司根基尚浅,还没有资格去跟苏莺平头竞争,但有一个叫徐秀的女孩,无论长相、能力都不输苏莺,因此,心里最不服的自然也是她。
当初徐秀三番五次找到林少安,要求公平竞争,甚至还把他堵在男厕所里哭哭啼啼卖起惨,疯狂之程度,属实令人发指,后面林少安被她折腾烦了,气急败坏的甩给出她一张名片,并附上:各凭本事四个大字当做她首战的出师表。
要搁一般人,多半是没这个脸。但徐秀就偏偏脸大不闲臊得慌,想都没想便拨通了那个让她误以为能够扶摇直上三万里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大客户的秘书,几句话便猜出她的企图,不但没拒绝,还将人约到公司见了个面,之后笑着塞给她一张高级酒店的房卡。
意图很明显。
当时,徐秀肯定以为苏莺也去了,为了把单子顺利抢过来,她几乎未经思考便选择了妥协,本以为就此飞上枝头,结果却成了蠢女人的一厢情愿。
徐秀气不过,冲到办公室找林少安理论,这林少安平时欺软怕硬贼不是个东西,这回倒也硬气一次,指着她的鼻子将人臭骂一通,将人骂得梨花带泪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咽,这就叫作茧自缚。
原本以為這事就這麼不了了之。
結果一個月以後,蘇鶯捧著一簽三年的大單凱旋而歸,徐秀崩潰的同時林少安也被蘇鶯啪啪打了臉,要知道,他當初的目的只是想耍耍她,不料,卻真給她截了胡。
這件事,一時激起軒然大波。
起初,大家都把這事當成一起桃色事件看待,蘇鶯能勝,那是人家棋高一籌,但仔細想來,其實不然。
後來一次偶然機會,他和那个赵姓客户的秘书一起吃饭,闲谈时,王秘书娓娓道出了那件事情真相。
当时王秘书的确也给了苏莺一张房卡,但是苏莺并没有接,这事也就此作罢,毕竟职场的露水情缘本就是链接利益的你情我愿,可新鲜的是,不久后大客户母亲所在的住院里,凭空多了一个勤快的姑娘,这个姑娘每天晚上会要来医院值夜,斟茶递水端屎端尿,累了就躺在走廊的椅子上睡一会,整整一个月,当亲妈一样伺候这位大客户的母亲。
起初医院的人都以为那姑娘是家属请来的护工,如果不是王秘书去医院探病时凑巧撞见了,这事恐怕谁都不知道,再深一层想,但凡自己那天没撞见她,她这一个月就是白白付出。
可她偏偏就敢孤注一掷。
王秘书讲完,又叹了一声,“这人吃五谷杂粮他就有血有肉有感情,你说人家能把事情做到这份儿上,生意不给她还能给谁啊——”
从这件事上来看,徐秀输的不冤。
不是输在起跑线,也不是输在过程,而是格局,当徐秀不顾一切做出妥协的时候,她便注定输在了格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