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会员加更)
第十二年,苏暮雨照例在清明前夜赶到那座无名小山。山风像钝刀,一下下刮着他鬓角的白发。他把酒壶放在碑前,正要倒酒,碑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壶口——那只手他认得,虎口有旧疤,是当年替他挡箭留下的。
“别倒,我喝不了凉的。”白鹤淮笑,声音比风还轻,却像雷劈在苏暮雨脑子里。他愣了半盏茶功夫,才吐出一句:“鬼也能喝酒?”
“鬼能,我不能。”白鹤淮把斗笠掀开,露出整张脸,比十二年前瘦,却活色生香。她指了指墓碑,“我替你躺了十二年,如今工期满了,得起来透口气。”
一句话,把苏暮雨攒了十二年的悲怆、疑问、怒火全堵回喉咙。他忽然明白,真正的重逢从来不是抱头痛哭,而是先把账算清。
白鹤淮拉他坐在碑檐上,像从前在药庄晒药一样,把腿垂在空里晃啊晃,开始讲“死后”的日子。
第一条账:她没死,只是被苏云绣“借”走。借的理由不是姐妹情深,而是苏云绣练的那门“玄阴化骨大法”——名字听着像炖骨头汤,其实是把自身经脉一寸寸冻成脆冰,再靠外力一点点焐回来。焓值稍有偏差,人就碎成渣。白鹤淮的医术,是整套功法里最贵的那味“药引子”。苏云绣用女儿苏喆的命做押票,请白鹤淮“出差”十二年,工资是“母女平安”。白鹤淮一算,自己一条命换两条,划算,就乖乖上了马车。
第二条账:苏暮雨当年收到的“药人之毒”死讯,是苏喆亲手编的大谎。小姑娘一边哭一边往药瓶里兑鹤顶红,兑完又兑解药,把毒性调到“恰好能毒死一只兔子”的浓度,再把血衣撕得零零碎碎,拼成“白鹤淮殉情”的现场。她演得逼真,是因为她知道苏暮雨不亲眼看见尸首就不会信。可她又不能让苏暮雨真看见——坟里埋的是一包草药和一只白兔。
第三条账:这十二年,白鹤淮住过三个地方——雪月城的地窖、雷家堡的藏经阁、以及天启城皇宫的冷宫废井。每换一个窝,苏云绣就把她旧日的行医招牌涂黑一格,表示“药引子”还在保质期内。直到去年冬至,苏云绣练完最后一式,整个人从冰壳里蜕出来,头发乌黑,皱纹抹平,像逆生长的妖怪。她兑现承诺,放白鹤淮自由,还附赠一包“化骨大法的反噬解药”——其实是白鹤淮自己配了十二年的方子,苏云绣只是替她试药。试完,妖怪变回人,白鹤淮拿回命,也拿回自己的名字。
苏暮雨听完,没问“你为什么不逃”这种蠢话。他知道白鹤淮的性子:先救人,再算账,最后才轮到自己。他只问了一句:“你现在还欠谁?”
白鹤淮掰着手指数:欠苏喆一声道歉,欠慕雨墨一杯喜酒,欠唐怜月一次诊金,欠宋燕回一场没打完的架……数完,她冲苏暮雨眨眼:“欠你十二年,利滚利,还不起,只能以身抵债,要不要?”
苏暮雨笑,笑完一把揽住她,像把断掉的骨头重新接回身体。那一刻,山风停了,十二年的暗河终于汇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