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相见
那感觉……熟悉又陌生。
像五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那个被塞进她怀里的、粉雕玉琢的男婴，用他软乎乎、带着奶香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她指尖时的温热触感。那双圆溜溜、黑曜石般的眼睛清澈见底，懵懂而无辜地望着她，里面没有丝毫的恶意与算计，只有全然的依赖。
苏念卿的心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共鸣和回忆猛地撞击了一下，骤然一软。指尖那凝聚的、带着戾气的冰粒，瞬间消融成冰冷的水汽。她看着眼前的陆星燃，他眉眼间的轮廓，细看之下，确实能找到几分父母相貌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独有的模样——干净、明亮，带着未经风雨洗礼的少年意气，还有一种被精心呵护出来的、近乎纯粹的坦荡。
他没有错。
他只是被命运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推到了这个位置，被动地接受了她所失去的一切，就像她被动地承受了所有的失去。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某个计划中的“替代品”，不知道他如今拥有并视为寻常的温暖与资源，每一分、每一厘，都浸透着另一个人被强行剥夺的人生。
这种清醒的、带着血泪的认知，让她的嫉妒里，不由自主地掺杂了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困惑与恼火的柔软。她发现，自己竟然……恨不起来他。就像你无法去憎恨一场无法抗拒的天灾，无法去指责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孩。这股无处发泄的怨恨，最终只能调转矛头，更加深刻地扎向命运的不公，以及……做出那个“唯一选择”的父母。
可就在她沉浸在这复杂难言的心绪中，几乎要被其撕裂时，能量感应区中心的陆星燃，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特殊的能量共鸣，亦或是感受到了那道过于专注复杂的视线，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过头，目光穿越攒动的人群，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一瞬间，苏念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眼睛太亮了，像蕴藏着星辰碎屑，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看穿她层层伪装下的狼狈、不甘，以及那深埋了五年、几乎要与骨血融为一体的怨怼。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惊慌地猛地别开目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紧，干涩，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变得滞涩困难。她怕，怕他看出自己眼底翻江倒海的嫉妒与酸楚，怕他察觉到两人之间那道异常的能量纽带，更怕自己在他那过于坦荡、毫无阴霾的目光注视下，会撑不住那副用冷漠和疏离精心构筑的伪装，彻底崩溃。
可他却没有移开视线。
苏念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带着探究、疑惑，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熟悉感的目光，如同拥有实质的磁石，牢牢地吸附在她身上。紧接着，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穿透周遭的嘈杂，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面前，挡住了她低垂视线里那片冰冷的地面光影。
“你好，我叫陆星燃。”
清朗干净的声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像夏日林间拂过的微风，轻轻落在她的耳畔。却让苏念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仿佛被这简单的问候击中了最柔软的角落。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几乎是撞进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以及毫不掩饰的疑惑、好奇，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本能的亲近感。就好像，他们并非初见，而是在冥冥之中，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腕就自然地垂在身侧，那枚系着红绳的银色吊坠，在训练馆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柔和却刺目的光。吊坠中央，那枚象征着守夜者荣耀与责任的徽章，线条清晰而冰冷——那枚本该佩戴在她胸前，见证她每一次成长、每一份荣光的信物，如今，却成了定义他“陆星燃”这个身份的最有力象征。
苏念卿的嘴唇轻微地动了动，试图发出声音，却感到一阵干涩的疼痛。最终，那个用了五年、几乎要成为她第二层皮肤的名字，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如风中残烛的颤抖，逸出了唇瓣：
“你好，我叫沈清。”
沈清。
一个简单、陌生，代表着流放与隐藏的名字。是她过去五年所有孤寂与挣扎的代号，却唯独，不是那个应该站在这里，站在阳光之下，名叫“苏念卿”的女孩。
或许是那能量共鸣带来的奇异冲动，或许是想在他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里留下一点什么，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吞没：“或许吧，感觉认识了很久。”
指尖下意识地攥得更紧，护身符冰冷的棱角更深地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痛感，这痛楚让她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静。
周围的喧闹声、议论声、考核广播的提示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无限拉远，变得模糊而不真切。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道无形无质、却越来越清晰、如同细密电流般在两人之间穿梭、缠绕、共鸣的能量纽带。
苏念卿的心里像被打翻了一座复杂的化学实验室，酸涩、苦楚、不甘、委屈、一丝莫名的柔软，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全都汹涌地混合在一起，发酵出令人窒息的味道。她无比渴望有一天能亲手揭开所有的真相，能光明正大地夺回属于“苏念卿”的姓名、身份、荣耀，以及父母那份她曾经拥有、却被转移的疼爱。可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恐惧，怕真相大白的那一刻，看到的会是父母看向陆星燃时，那已然根深蒂固、无法割舍的疼惜与关爱；怕他们会犹豫、会为难，甚至……会在她和这个他们亲手抚养了五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儿子”之间，做出一个让她彻底绝望的选择。
眼前的这个少年，是她所有痛苦与挣扎的根源，是占据了她人生的“掠夺者”。可偏偏，命运却用一道该死的“灵犀绑定”，将他们两人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他是她连恨都无法彻底的羁绊，是她想不顾一切靠近却又望而却步的矛盾集合体，是她隐藏了五年的秘密里，最沉重、也最……让她感到一丝诡异温暖的存在。
陆星燃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与探究欲越发强烈。他总觉得，这个自称“沈清”的女孩，身上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迷雾，而迷雾之下，似乎隐藏着与他息息相关的秘密。那种感觉，就像身体里缺失的一部分在隐隐作响，本能地驱使他去靠近，去读懂她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去弄清楚那萦绕心头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试图打破这层无形的隔膜。然而，考核广播却不合时宜地再次响起，冰冷而急促地催促着通过初测的考生立即前往下一个指定考核区域。陆星燃到了嘴边的话语不得不咽了回去，他深深地看了苏念卿一眼，那目光似乎想将她此刻的模样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我先去考核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完全理解的期待，“希望之后还能再见到你。”
苏念卿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如小白杨，步伐从容而坚定，充满了被爱与认可滋养出的自信。手腕上那枚银色吊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刺眼的弧光，晃得她眼眶阵阵发酸，视线不由自主地模糊起来。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久久没有动弹。掌心的疼痛感在持续的紧握下变得越来越清晰，尖锐地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与残酷。这疼痛，恰如她此刻纠结撕裂到极致的心情——对父母的爱与怨，对身份的被夺与对陆星燃莫名的软，对真相的渴望与对结局的恐惧，对过去的念念不忘与对未来的茫然无措……所有这些激烈冲突的情感，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坚韧的网，将她从头到脚牢牢困住，动弹不得，几乎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