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1忆往昔上

时光如溪,潺潺流淌,不经意间便在指缝中溜走了数年。

阳谷县的春秋几度轮回,“武家食肆”的招牌在岁月风雨中更显温润。武大郎的身子骨在徐娘子的精心照料下越发硬朗,虽比不得年轻人,但含饴弄孙、偶尔到铺子里坐镇已是无碍。

小安儿也已蹒跚学步,咿呀学语,成了暖暖和团团最忠实的小跟班,姐弟三时常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洒满庭阶。

团团褪去了婴孩的肥嫩,抽条儿似的长高了许多,已是个眉眼精致、灵动活泼的小女童。

她继承了母亲的清丽轮廓和父亲的明亮眼眸,性子却不知随了谁,既有孩童的天真烂漫,又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敏锐和好奇。

她依旧是武松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只是如今父亲那“提刀砍匪的手”抱她时,不再颤抖,而是沉稳有力,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举过高肩,看她如同小鸟般张开手臂,发出银铃般的欢叫。

潘晚岁月静好,眉宇间愈发温婉从容,只是偶尔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或是在夜深人静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往的云烟。

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并未消失,只是被幸福的日常深深掩埋,如同老酒,沉在心底最深处。

这日春光正好,武松难得清闲,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套新打制的、未开刃的儿童习武器具——小号的木刀木剑,小巧的弓箭。

这是给暖暖他们准备的,她们三近日对练武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武松擦得仔细,眼神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神兵利器。

暖暖穿着一身利落的粉缎小裤褂,正有模有样地在一旁的空地上,比划着武松前几日教她的最简单几个招式,小脸憋得通红,架势却绷得十足。

小安儿则坐在旁边的草席上,啃着一个磨牙饼,乌溜溜的眼睛崇拜地望着姐姐。

团团则在一边递吃的,眼里也满是崇拜。

练了一会儿,暖暖收了势,跑到武松身边,小口喘着气,额角带着晶莹的汗珠。她好奇地看着爹爹手中那柄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小木刀,又抬头望了望堂屋正中最显眼处挂着的那幅画像。

那画像并非名家手笔,是请县里画匠所绘,却十分传神。画中是武松与潘晚并肩而坐,武松身着常服,眉宇间少了往日的凛冽,多了几分平和;潘晚则温婉浅笑,依偎其侧。

两人膝前,是粉雕玉琢、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暖暖和团团。背景是“武家食肆”的招牌和袅袅炊烟。一幅标准的全家福,洋溢着世俗的温暖与幸福。

暖暖歪着小脑袋,看看画中年轻的父母,又看看眼前真实的爹爹和屋里忙碌的娘亲,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渐浮起一丝困惑。

她伸出小手指,指着那幅画,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许久、或许是无意中听街坊闲话而勾起的疑问:

“爹,娘,为什么我们要离开阳谷县呀?”她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画儿里……我们不是一直在这里吗?南边……好玩吗?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孩童的问题,天真无邪,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院中宁静温馨的氛围。

武松擦拭木刀的动作骤然停顿,指节微微绷紧。屋里,潘晚正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走出来,闻言脚步也是一滞,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细微而持久的颤音。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西门庆的纠缠、恶毒的流言、县衙的压迫、兄长的牺牲、灵堂的决绝、千里南逃的风霜、十字坡的险阻、青溪镇的血火……如同沉底的泥沙,因着这稚嫩的一问,骤然翻涌而上,带着陈旧的血腥气和惊心动魄的重量。

武大郎在门口晒太阳,听见侄女的话,脸上的笑容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转开了头。

徐娘子连忙上前,想用桂花糕引开暖暖的注意力:“暖暖,来,吃糕糕,刚出锅的,甜甜的……”

武松抬起头,目光与潘晚在空中相遇。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瞬间的刺痛,有深藏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与释然。

潘晚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武松不必紧张,也无须隐瞒。有些事,终须面对,与其让孩子从旁人口中听到扭曲的版本,不如由他们自己,用最温柔的方式,为她的童年守护一份安宁。

武松读懂了妻子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柄小木刀放在石桌上,胸腔里那片刻的波澜渐渐平息。他看向女儿那双清澈纯净、充满好奇和懵懂的眼睛,那里不应过早地装入成人的恩怨与丑陋。

他忽然伸出大手,一把将小小的暖暖拦腰抱起,高高举过肩头,让她骑坐在自己宽阔坚实的肩膀上。

“啊!”暖暖吓了一跳,随即兴奋地笑起来,小手紧紧抓住爹爹的头发,“爹!高高!”

武松扛着女儿,在院子里稳稳地走了几步,春日阳光洒在父女二人身上,温暖而明亮。他仰起头,看着女儿高兴得红扑扑的小脸,唇角勾起一抹洒脱而宠溺的笑意,用一种轻松戏谑的口吻,朗声回答道:

“为什么离了阳谷县?哼,还不是因你娘亲生得太俊,招人惦记!爹怕那些狂蜂浪蝶抢了去,只好赶紧带着她跑得远远的,藏起来只给爹一个人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霸道和毫不掩饰的得意,仿佛那场充满血泪的逃亡,只是一场因爱生妒的浪漫私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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