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启
烛火摇曳中,云舒搁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信纸上墨迹未干,字迹却格外工整。
她将信笺仔细折成方胜,轻轻塞入枕下。
这些日子,那些梦境越发清晰——自刎的云哥,苦寻孟婆汤的哥哥,还有那个总在梦中呼唤她的声音。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额间,那里蓝枷印记正隐隐发烫。
百里云舒:该去弄个明白了
她轻声自语。
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着清香扑面而来。
铜镜前,云舒解下腰间银铃,清脆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正要合上首饰盒时,一枚小巧的铃铛滚入掌心,那是及笄时百里东君送的,铃身刻着"平安"二字。
百里云舒:就你了
她将小铃系在腕间,其余的都锁进了抽屉。
换上夜行衣的少女站在镜前,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
镜中人眉眼如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然。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掩上,云舒像片落叶般掠过回廊,最后回望了一眼月色下的稷下学堂。
夜风卷起她的衣角,腕间银铃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月色如洗,百里东君斜倚在朱漆廊柱上,手中的酒壶已经见底。
林初夏:这么晚了还在喝酒?
林初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件藕荷色外衫,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
百里东君晃了晃空酒壶,苦笑道:
百里东君: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是要出什么事。
林初夏:担心叶鼎之?
林初夏走到他对面的廊柱旁,月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
百里东君:有小师兄帮忙,定然不会有事
百里东君勉强扯了扯嘴角,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那座寂静的小院。
云舒的房间里黑漆漆的,连盏夜灯都没点。
不知为何,他心头那阵不安突然翻涌得更厉害了。
夜枭的啼叫声划过夜空,惊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两人之间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最后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膳堂的青石地上,柳月的筷子在碗边轻轻一顿。
他目光扫过空着的座位,幕帘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司空长风:云舒妹妹又睡懒觉了吧?
司空长风端着粥碗在百里东君身旁坐下,却见对方突然放下筷子。
百里东君:我去看看。
百里东君声音发紧。
雷梦杀正要说话,百里东君已经大步流星地出了膳堂。
雷梦杀:这丫头哪天不是踩着点来?
他嘀咕着转头,却见柳月手中的瓷碗重重落在桌上,溅出几滴清粥。
林初夏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
雷梦杀:说起来
雷梦杀凑近柳月,挤眉弄眼道
雷梦杀:你们这次外出游历,跟小云舒相处得...
"砰!"
远处突然传来房门被撞开的声响,打断了雷梦杀的话。
众人面面相觑间,百里东君已经冲进了云舒的房间。
空荡荡的床榻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
百里东君一把掀开枕头,露出下面那封被压得平整的信笺。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窗外的晨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百里东君亲启:
兄长:见字如晤。
这几日我总做些奇怪的梦,梦见许多未曾见过的地方,也梦见一些……或许将要发生的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你不必担心,我并非一时冲动。蓝枷虽困我,却也让我窥见几分天机。若真如梦中所示,有些事,我非做不可。
哥哥总说要护我周全,可我也想护着你们。此去或许凶险,但若坐视不理,我心难安。至于归期……待事了,自当归家。
勿寻,勿念。
云舒留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匆匆添上的小字:)
"记得按时用膳,少喝冷酒。"
晨光斜照进房间,映出百里东君僵直的背影。
他指节发白地捏着信笺,眉心拧成一道深痕。
雷梦杀:怎么了?小云舒人呢?
雷梦杀探头张望,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床榻。
百里东君沉默着将信递出,纸页翻动间,众人看清了那娟秀却决绝的字迹。
林初夏:云舒...走了?
司空长风:云舒想必出城不久,我去追!
司空长风扛起长枪作势就要望外走。
百里东君:不必了
百里东君突然抬手,声音沉得像是压着千钧重担
百里东君:既然她留下这封信...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百里东君:便是已经想清楚了。
柳月的幕帘无风自动,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他伸手接过信纸时,指尖在"凶险"二字上停留了一瞬。
百里东君强作镇定地抱起双臂
百里东君:师父说过云舒命格特殊,自会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话音戛然而止,他盯着信纸背面那行小字,突然别过脸去。
“倒是还和从前那样,老嫌弃他喝多”
山风掠过林梢,惊起几只飞鸟。
马背上的云舒突然打了个喷嚏,险些扯歪了束发的绸带。
百里云舒:定是百里东君又在念叨我
她揉了揉鼻尖,望着眼前陌生的山林。
晨雾还未散尽,林间只有马蹄踏碎枯枝的声响。
一股说不清的孤寂突然涌上心头,比额间蓝枷的灼痛更让人难受。
她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除了药囊,还躺着另一封未曾送出的信。
素白的信封上"柳月师兄亲启"几个字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
昨夜提笔时,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百里云舒:真是没出息...
云舒自嘲地笑了笑。
指尖在信封上流连片刻,终究还是将它重新按回心口处。
此去凶险未卜,何必徒增牵挂?
马儿突然打了个响鼻,像是催促。
云舒深吸一口气,眼前浮现出柳月执扇时骨节分明的手,教她剑法时落在肩头的温度,还有那日...
百里云舒:驾!
她猛地夹紧马腹,惊飞了路边的山雀。
马鞭破空之声惊散了所有旖旎念头。
百里云舒:百里云舒
百里云舒:你可是要改写天命的人
马蹄踏碎晨露,朝着姑苏方向疾驰而去。
林间最后回荡的,是她故作凶狠的自我告诫:
百里云舒:找到云哥!然后...然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