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1

长江之水，浩浩汤汤，奔流不息。

素女独坐江边青石之上，素手轻抚瑟弦，五十弦在她指尖下震颤，发出清越之音。

那声音穿透云雾，直上九霄，却又沉入江底，惊动鱼龙。

“瑟本五十弦，黄帝嫌其悲，剖之为二...”

素女轻声自语，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划，二十五弦齐鸣，余下二十五弦却寂然无声。

她抬眸望向江面，水天相接处，一片乌云正缓缓压来。

江风渐起，吹动她素白的衣袂。

素女眉头微蹙，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一缕清音荡开，她的神识随之扩散至整条大江。

江水之下，暗流涌动；江面之上，一艘大船正破浪而行。

“南伯侯之子...”

素女低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本不愿插手人间之事，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人间王朝更迭自有定数。

可那船上不过是个总角之龄的孩童，稚气未脱便要远离故土，入朝歌为质。

江风骤急，浪涛翻涌。

那大船在江心剧烈摇晃，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素女指尖一顿，瑟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那孩童立于船头，小脸煞白却强自镇定，身旁侍卫纷纷跪地祈求江神息怒。

“慈悲...”素女轻叹一声，终是抬起了手。

她指尖在二十五弦上轻轻一拂，瑟音如涟漪般荡开，所过之处，怒涛平息，狂风止息。

江面转瞬平静如镜，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大船上众人惊魂未定，纷纷望向江岸。

素女起身，衣袂飘飘，如一朵白云落在江面。

她足尖轻点水面，步步生莲，转眼已至船前。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船上侍卫纷纷跪拜，额头触地。

那孩童——南伯侯之子鄂顺却站得笔直，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素女。

他不过八九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气度。

“你是神仙吗？”鄂顺开口，声音稚嫩却无惧意。

素女微微一愣。

凡人见她，不是跪拜就是祈求，这般直视发问的倒是少见。

她细看这孩童面相，眉清目秀，额间隐有红光，竟是难得一见的福泽深厚之相。

只是……罢了，既然都插手了，管一管又如何呢？

“我非神非仙，不过一介抚瑟之人。”素女柔声道，“江上风浪已平，尔等可安心前行。”

鄂顺却上前一步，小手抓住船栏：“我能看看你的瑟吗？”

侍卫大惊：“少主不可无礼！”

素女莞尔，这孩童倒是有趣。

她轻挥衣袖，瑟便浮于身前。

二十五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似有生命般微微颤动。

“它为何只有二十五弦？”鄂顺好奇地问。

素女指尖轻抚瑟面：“昔日瑟有五十弦，黄帝听之谓太悲，遂剖之为二。故今瑟止二十五弦。”

鄂顺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道：“你能为我弹一曲吗？我想听听看。”

侍卫们面色大变，这要求简直僭越。

素女却不觉冒犯，反而因孩童的天真请求而心生柔软。

她盘坐空中，瑟置于膝上，指尖轻拨。

瑟音起时，江面泛起细密波纹，鱼群跃出水面，飞鸟盘旋不去。

鄂顺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素女抚瑟的手。

那曲子不悲不喜，却似包含天地初开时的纯净，听得船上众人如痴如醉。

曲终，素女收手，发现鄂顺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你听懂了吗？”素女轻声问。

鄂顺摇头：“不懂，但心里难受。”

素女心中一动。这孩童竟能感知瑟音中的天地至理，虽不解其意，却能与音共鸣，实属难得。

“此去朝歌，路途遥远。”素女忽然道，“我赠你一物，可护你平安。”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形如半弦月，上刻繁复纹路。

素女指尖在其上轻轻一点，玉佩便泛起柔和白光，飞至鄂顺颈间，自动系好。

“此物可避水厄。”素女道，“他日若有难处，可持此佩至江边唤我。”

鄂顺小手握住玉佩，郑重其事地点头：“我会记得的。”

素女欲转身离去，忽又停住：“你叫什么名字？”

“鄂顺，南伯侯鄂崇禹之子。”孩童挺直腰背答道，颇有几分骄傲。

“鄂顺...”素女轻念这个名字，“好名字。”

她最后看了鄂顺一眼，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于江风之中。

船上众人久久跪拜不起，唯有鄂顺仍立于船头，小手紧握玉佩，望向素女消失的方向。

江水悠悠，瑟音仿佛仍在空中回荡。素女回到岸边青石处，却发现自己的瑟不见了。

她先是一惊，随即了然——方才赠予鄂顺的"玉佩"，实则是她将瑟化形而成。

“天命如此...”素女望着远去的船只，轻声叹息。

她本不欲与人间再有瓜葛，却偏偏对这孩童破了例。

二十五弦瑟既已赠出，或许这便是天意要她重拾那被黄帝剖去的另一半。

江风拂过，素女白衣飘飘，宛如画中仙。

她转身离去，心中却已记下那个名叫鄂顺的孩童。此去朝歌，山高水长，不知何时能再见。

或许有一天，那二十五弦瑟会带着它的新主人，再次回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