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岁暮同欢

腊月廿九的清晨，霞飞路披上了一袭薄霜，青石板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意。路垚蹲在书局檐下，双手来回搓着，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倔强地踮起脚，试图够到那幅洒金的“山河岁岁安”对联。忽然，狐裘大氅被掀起一角，乔楚生裹挟着刺骨的寒气挤进了檐下，掌心捧着一个温热的铜手炉。“四爷，怎的偷偷摸摸来了？”路垚接过手炉，贴在腹间，指尖却不经意地勾住了对方袍角。乔楚生挑了挑眉，从貂绒领口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红纸：“昨儿不是说好陪你挑对联？转脸就嫌我烦了？”话音未落，他抬手将红纸啪地贴在路垚背上，吓得年轻人差点撞翻手中的手炉。书局掌柜认得乔楚生，笑着捧出几卷楹联：“乔先生来得巧，这副‘春风拂槛露华浓’刚到，最配您府上那株西府海棠。”路垚正要探头细看，却被乔楚生揽住肩膀往里拽：“酸溜溜的，不如写副实在的。”他随手挥毫，写下“柴米油盐宜室宜家”，落笔时故意将“家”字的最后一笔拖长，恰好与路垚手中“琴棋书画诗酒花”的“花”字相连，勾勒出半朵墨梅的轮廓。归途遇上了卖绒花的小贩，路垚的目光被一支点翠玉兰簪牢牢吸引住。他忍不住伸手去掏钱袋，却被人拍开了手腕。“戴红绸的才够喜庆。”乔楚生嘴上调侃着，手指却已捻起一支嵌珍珠的银簪，利落地插进了路垚乌黑如鸦翅的鬓发间。“四爷！”路垚捂着脑袋跳脚，耳尖泛红，眼中却掩饰不住欢喜。乔楚生屈指轻弹他的耳垂，低声道：“怎么看，都比我会收拾自己。”黄昏时分，乔宅厨房飘出了糖醋香气。路垚蹲在灶台边剥松子，腕上的翡翠镯磕碰铁锅叮当作响。乔楚生系着围裙，端出一盘八宝鸭，油星溅上手背也毫不在意。“明儿守岁可得精神些。”他说着，忽然攥住路垚沾满酱汁的手指，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去年你熬到天明放鞭炮，结果困得直接栽进了我怀里。”路垚耳根发烫，嘴上却硬撑：“那是被火药熏迷了眼！”乔楚生轻笑一声，从灶膛里拨出个滚烫的煨红薯，撕开薯皮时腾起一片白雾。“喏，给你醒神。”他看着路垚被烫得直哈气的模样，眼角眉梢全然舒展开来，如同雪地里终于照进了一缕暖阳。子夜的饭桌上摆满了珍馐，乔楚生却搁下银箸，从袖中取出一只鎏金锦盒。路垚掀开盖子的瞬间愣住了——一枚雕琢精美的并蒂莲纹玉戒正躺在丝绒上，细腻的雕工几乎能看清莲蕊的脉络。“前年在缅甸矿区寻到的料子。”乔楚生替他戴上中指，冰冷的玉石触到脉搏时微微发烫，“戴着它，往后就不必再总攥着我的衣角了。”路垚低头看着那交缠的莲花纹路，恍惚间窗外爆竹声炸响。乔楚生推开雕花木窗，雪片夹杂着火光扑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看，除夕夜的上海多亮堂。”他的嗓音混着远处《茉莉花》的琵琶声，温柔如水。路垚倚在他的肩头望向窗外，满城灯火明灭如磷火，而掌心的戒指正与西楼灯笼投下的剪影重合，构成一个完美的圆。暗巷深处，戴着礼帽的男人踩灭了第七支烟头。电报局送来的加急密电映入眼帘时，他瞥见窗内相拥的身影。乔楚生的貂裘仍披在路垚肩上，年轻人无名指上的玉戒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芒——那是乔楚生押送三船药材去重庆前特意定制的。戒圈内侧刻着极小的“楚”字，此刻正紧挨着路垚手指上那道天生的“垚”字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