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帝后侧目,璎珞探询
昭华公主深夜“中毒”未遂、揪出内鬼柳絮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二块巨石,在紫禁城激起了更为汹涌的暗流。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宫闱私斗的范畴,而是直接威胁到了皇嗣安危,触碰了帝王逆鳞!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乾隆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脸色阴沉如水。御案上,摊开着两份奏报。一份是慎刑司关于柳絮的初步审讯记录,内容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她受人胁迫,却咬死不肯供出幕后主使。另一份,则是张太医呈上的详细脉案和关于那剧毒瓷瓶的检验结果——瓶中之物,名为“蚀心腐骨散”,取自南疆奇毒,无色无味,只需一滴混入饮食,便能迅速侵蚀心脉骨骼,令人痛苦万分而死,死后症状与突发心疾无异,极难察觉。若非昭华“嗅觉敏锐”、“察觉药味有异”,后果不堪设想!
“蚀心腐骨散……”乾隆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奏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蕴含着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好!好得很!朕的皇宫,朕的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敢用如此阴毒之物谋害朕的公主!”
他猛地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吴书来:“柳絮的家人呢?给朕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还有那个老王头!他不是负责倒夜香的吗?给朕严审!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嗻!奴才遵旨!”吴书来连忙躬身应道,额角冷汗涔涔。
“昭华……”乾隆的目光转向窗外长春宫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这个女儿,自落水苏醒后,似乎真的……脱胎换骨了。先是雷霆手段整顿宫闱,揪出刘公公、小路子;接着敏锐察觉巫蛊之祸,保下柳絮;如今更是凭借过人的警觉,在鬼门关前硬生生把自己拉了回来!这份冷静、这份敏锐、这份……狠厉,都与他记忆中那个骄纵任性的小女儿判若两人。
是经历了生死磨难后的蜕变?还是……真如某些流言所说?
乾隆的眉头深深皱起。他挥退了吴书来,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陷入了沉思。作为帝王,他欣赏这份能力,甚至隐隐有一丝欣慰。但作为父亲,他心中却充满了疑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一个如此年轻、却又如此深不可测的女儿,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之中,究竟是福是祸?
与此同时,咸福宫内。
继后辉发那拉氏端坐在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神情看似平静,但捻动佛珠的指尖却微微发白,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心腹嬷嬷垂手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外面的消息。
“……柳絮咬死了没松口,老王头那边也暂时没审出什么。皇上震怒,下令彻查。长春宫那位……据说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并无大碍?”继后捻动佛珠的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倒是命大。”
“娘娘,这次……我们是不是太心急了?”嬷嬷小心翼翼地问,“思婉格格那边……”
“急?”继后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宫倒觉得,是有些人……太沉不住气了!一点小事就乱了方寸,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她指的是思婉。这次下毒,显然是思婉在巫蛊失败后,急于求成,擅自行动,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暴露了老王头这条线,差点牵连到咸福宫!
“思婉格格也是想替娘娘分忧……”嬷嬷试图辩解。
“分忧?”继后打断她,语气带着嘲讽,“她这是添乱!告诉永寿宫那边,给本宫安分点!再敢轻举妄动,坏了本宫的大事,休怪本宫不念旧情!”
“是。”嬷嬷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至于长春宫那位……”继后的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幽深,“看来,是本宫小瞧她了。落水没死,巫蛊没咒死,毒药也没毒死……反而让她越挫越勇,锋芒渐露。这份心机和运气……倒真有点她额娘当年的影子。”
“那……娘娘,我们接下来……”
“等。”继后重新捻动佛珠,恢复了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等风头过去。本宫倒要看看,这位‘脱胎换骨’的昭华公主,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长春宫。
经历了一夜的“惊魂”,昭华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疲惫。她依旧早起,在殿内的小花园中缓缓活动筋骨,练习着一些基础的拳脚动作。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却隐隐透出力量感的轮廓。她的脸色红润,眼神清亮,与昨夜“病弱垂危”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桃在一旁伺候着,看着公主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眼中充满了崇拜。
“公主,皇上派人送赏赐来了!”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进来禀报。
昭华收势,气息平稳。她走到廊下,只见吴书来亲自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几个锦盒走了进来。
“奴才给公主请安!”吴书来笑容满面,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皇上听闻公主昨夜受惊,特命奴才送来上好的血燕、百年老参,还有几匹江南新贡的云锦,给公主压惊补身。皇上说了,让公主好生休养,不必忧心,万事有皇上和贵妃娘娘做主。”
“谢皇阿玛恩典。”昭华微微福身,声音平静无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后怕,“有劳吴公公跑一趟。”
“公主折煞奴才了。”吴书来连忙还礼,目光在昭华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最终却一无所获。他心中暗叹,这位公主,当真是深不可测了。
送走吴书来,昭华看着那些名贵的赏赐,眼神却并无多少喜色。帝王恩宠,从来都是双刃剑。这赏赐,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或者,是更深层次的试探?
午后,魏璎珞来了。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小桃在殿外守着。寝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魏璎珞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关心昭华的身体,而是坐在昭华对面,目光复杂地、一寸寸地打量着女儿。那眼神,有心疼,有担忧,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感。
“昭华,”魏璎珞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告诉额娘,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昭华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经历了这么多事,魏璎珞不可能再将她当成那个需要完全保护在羽翼下的天真女儿。
“额娘不是都知道了么?”昭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有人想借柳絮的手,毒杀女儿。”
“柳絮?”魏璎珞眼神锐利,“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如何能弄到‘蚀心腐骨散’这种宫廷禁药?她背后的人是谁?思婉?还是……更上面的人?”她的目光紧紧锁定昭华,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昭华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此刻若完全隐瞒,反而会让魏璎珞更加疑心。她需要透露一部分真相,换取母亲的信任和助力。
“女儿不知。”昭华缓缓摇头,眼神坦荡,“但女儿知道,思婉格格……恐怕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想要女儿命的,藏在更深的地方。”
魏璎珞瞳孔微缩:“你……你如何得知?”
昭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额娘,您还记得库房巫蛊之事吗?那个小翠招供的春桃,是永寿宫的人。而女儿昨夜截获毒药时,发现传递毒药的老王头,与咸福宫的小顺子有过接触。”
“咸福宫?!”魏璎珞猛地站起身,脸色剧变!继后!竟然是继后!
这个答案,既在她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也只有执掌凤印、统领后宫的继后,才有能力、有动机布下如此缜密狠毒的连环杀局!思婉,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把刀!
“你……你确定?”魏璎珞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愤怒,也是后怕。
“女儿没有确凿证据。”昭华平静地说,“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老王头和小顺子私下接触,人赃并获。而咸福宫……有足够的理由。”
魏璎珞缓缓坐回椅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她与继后明争暗斗多年,深知对方的狠毒和手段。但她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毒手伸向她的女儿!
“好!好一个辉发那拉氏!”魏璎珞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本宫与她势不两立!”
发泄完怒火,魏璎珞看向昭华的眼神,充满了复杂。她看着女儿沉静如水的面容,看着她眼中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和洞悉,心中五味杂陈。是欣慰?是心疼?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昭华,”魏璎珞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你告诉额娘,你落水醒来后,为何……为何会变得如此不同?你何时学会的洞察人心?何时学会的……这些手段?”她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
昭华的心微微一紧。她知道,这才是母亲真正想问的。她看着魏璎珞眼中深藏的担忧和探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带着一丝愧疚。她无法告诉母亲真相,无法告诉她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沉重:“额娘……女儿也不知道。或许……是那一场冰冷的湖水,让女儿看清了很多东西吧。”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魏璎珞:“女儿看清了这深宫的险恶,看清了人心的叵测。女儿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任人欺凌。女儿想活下去,想保护额娘,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所以,女儿逼着自己去看,去听,去思考。女儿逼着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魏璎珞怔怔地看着女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光芒,是历经磨难后的坚韧,是看透世事的清醒,更是……一种让她感到陌生却又无比心安的强大。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初入紫禁城时,那个在绣坊里挣扎求生、同样逼着自己变得强大起来的魏璎珞。那时的她,不也是凭着这份不甘和狠劲,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吗?
原来……她的女儿,骨子里流着和她一样的血。
心中的疑虑和疏离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深深的怜惜。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昭华的脸颊,声音带着哽咽:“傻孩子……是额娘没用,没能护好你,让你……让你小小年纪,就要经历这些……”
“额娘,”昭华握住魏璎珞的手,感受着那掌心的温暖和力量,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您已经护了女儿很多年了。现在,该轮到女儿……来保护您了。”
母女二人相视无言,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目光中交汇。这一刻,隔阂尽消,信任与默契在无声中建立。
“好!”魏璎珞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既然她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昭华,你想怎么做?额娘……全力支持你!”
昭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额娘,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继后树大根深,没有确凿证据,我们动不了她。思婉……不过是条小鱼。”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我们要做的,是……引蛇出洞,斩断她的爪牙!让她……自乱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