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古武内视，调息愈伤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规律地切割着时间。
昭华闭目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但她的意识，却如同沉入深海的潜蛟，无比清醒地审视着体内的情况。
《惊鸿心法》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带着勃勃生机，却又不可避免地遭遇着重重阻碍。这具身体，比她最初感知的还要糟糕。不仅仅是落水受寒导致的气血两亏，更因为那慢性毒香的侵蚀！
蚀心草的阴寒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心脉和几处重要的窍穴附近，丝丝缕缕地蚕食着本就不多的生机。幻梦花的残余药力则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在识海边缘，虽被她的强大精神力压制，却依旧隐隐带来烦闷和眩晕感。
“好一个双管齐下！”昭华心中冷笑。若非她及时醒来并发现了香炉的异常，再被这毒香熏上十天半月，就算侥幸不死，这身体也彻底废了，变成一个缠绵病榻、神智昏聩的废人！思婉，或者她背后的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让她无声无息地“病逝”，或者彻底失去威胁。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这具身体里，如今住着的是林惊鸿的灵魂！
“惊鸿门”秘传心法，岂是凡俗毒物能轻易侵蚀的？
昭华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丹田。那里，一丝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内息，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丝内息，沿着《惊鸿心法》的基础路线——十二正经中的手太阴肺经，开始缓缓运行。
内视之下，经脉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前。原本应该畅通无阻的经络，此刻却淤塞不堪，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河道。内息艰难地穿行其中，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每前进一寸，都仿佛要冲破重重阻碍，带来阵阵酸麻胀痛，甚至针扎般的刺痛。
这是经脉长期缺乏滋养、又被寒毒侵蚀的结果。换做常人，这种痛苦足以让人心神失守，功亏一篑。但林惊鸿的心志，早已在无数次生死搏杀和艰苦修炼中磨砺得坚如磐石。她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以惊人的意志力，精确地控制着那丝内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一点点地疏通着淤塞，温养着受损的经脉。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昏暗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
当那丝内息终于艰难地完成了一个小周天的循环，回归丹田时，昭华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中的那点“烛火”似乎壮大了一丝，也凝实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风中残烛，而是有了稳定的根基。
更让她欣喜的是，随着内息的运转，体内那股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和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无力。
“有效！”昭华精神一振。只要给她时间，她就能让这具身体脱胎换骨！
她没有停歇，立刻开始了第二个小周天的循环。这一次，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一丝，痛苦也似乎减轻了少许。内息流过之处，淤塞的经脉被缓缓冲开，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润，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生机。
当第二个小周天完成，丹田的内息又壮大了一分。昭华尝试着引导内息，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支流，小心翼翼地探向盘踞在心脉附近的蚀心草寒毒。
如同水滴落入滚油！
那缕阴寒之力仿佛被激怒的毒蛇，猛地反扑过来！剧烈的刺痛瞬间从心口传来，昭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霸道的毒性！”昭华心中凛然。这蚀心草的寒毒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缠，而且似乎已经与心脉纠缠颇深，强行驱除，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根本。
她立刻撤回那缕试探的内息，不敢再冒进。看来，想要彻底清除这寒毒，非一日之功。需要先以温和的内息滋养壮大自身，同时辅以外力（药物或针灸），待根基稳固后，再徐徐图之。
至于幻梦花的残余药力，倒是不足为惧。她的精神力远超常人，只需每日运转《凝神篇》，假以时日，自能将其彻底炼化驱散。
明确了方向，昭华不再急于求成，转而专注于最基础的周天运转，以温养经脉、壮大内息为主。内息如同涓涓细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淤塞的河道，虽然缓慢，却坚定而执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宫女太监们开始活动了。
昭华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一夜的调息，虽然未能清除寒毒，但效果是显著的。她感觉身体不再像昨日那般沉重如灌铅，虽然依旧虚弱，但四肢百骸中多了一丝久违的力气。最明显的是，头脑清明了许多，那种烦闷眩晕的感觉减轻了大半。
她坐起身，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虽然还有些滞涩，但已经灵活了不少。
“公主，您醒了？”守在床边脚踏上打盹的小桃被惊醒，连忙爬起来，看到昭华气色似乎比昨日好了一些，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张太医开的药已经煎好了，在炉子上温着呢。”
“嗯，先倒杯温水来。”昭华点点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中气足了些。
小桃连忙去倒水。昭华接过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内。角落里那尊白玉香炉已经被撤走了，换上了一盆新鲜的绿植，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李嬷嬷怎么样了？”昭华放下杯子，状似无意地问道。
小桃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回公主，李嬷嬷……李嬷嬷被贵妃娘娘带走后，听说……听说在慎刑司审问时，突然……突然就中风了，口歪眼斜，话都说不利索了……太医看了，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年纪大了……”
中风？急火攻心？
昭华心中冷笑。好一个“急火攻心”！这灭口的手段，倒是干净利落。看来，李嬷嬷背后的人，能量不小，手也伸得够长，连慎刑司都能插上手。这无疑证实了她的猜测，下毒之事绝非思婉一个小小格格能独立完成的，背后必然有更深的黑手。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昭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李嬷嬷伺候本宫多年，没想到……罢了，让太医好生照看着吧。”
“是。”小桃应道，偷偷抬眼看了看公主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公主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小桃，”昭华忽然看向她，目光清澈，“昨日额娘说，让你贴身伺候本宫，殿内一应事务由你负责？”
“是！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小桃连忙跪下，语气坚定。
“起来吧。”昭华抬手虚扶了一下，“本宫信你。不过，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本宫昏迷一场，醒来后，总觉得这长春宫里……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告诉本宫，除了李嬷嬷，还有谁……最近行为有些异常？或者，和外面什么人……走得比较近？”
小桃身体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她明白公主的意思，这是在让她检举揭发！这……这可是得罪人的差事，弄不好会引火烧身！
她犹豫着，嘴唇嗫嚅，不敢开口。
昭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无声的压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桃额头上渗出冷汗，内心挣扎得厉害。一边是对公主的忠诚和贵妃娘娘的命令，一边是对未知报复的恐惧。
最终，她想起了昨日公主醒来时那冰冷锐利的眼神，想起了贵妃娘娘严厉的叮嘱，也想起了李嬷嬷被拖出去时那绝望的样子……她一咬牙，豁出去了！
“回……回公主！”小桃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奴婢……奴婢不敢隐瞒！除了李嬷嬷，负责外间洒扫的小路子……最近……最近和永寿宫（思婉格格居所）的一个小太监来往甚密！奴婢……奴婢有两次看到他们在后角门偷偷说话！还有……还有负责小厨房采买的刘公公……他……他前几日突然阔绰起来，戴了个新的玉扳指，说是老家亲戚送的，可奴婢……奴婢听说他老家早就没人了……”
小桃一口气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不敢抬头。
永寿宫？思婉格格？小路子？刘公公？
昭华眼中寒光一闪。果然，这长春宫早已被渗透得如同筛子一般！思婉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那个刘公公，看来是被人收买了。
“很好。”昭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起来吧。”
小桃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昭华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往后，你的眼睛，就是本宫的眼睛；你的耳朵，就是本宫的耳朵。这长春宫内外，任何风吹草动，事无巨细，都要及时禀报本宫。明白吗？”
“奴婢明白！奴婢誓死效忠公主！”小桃再次跪下，重重磕头。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和眼前这位气质大变的公主紧紧绑在了一起。
“去把药端来吧。”昭华挥了挥手。
“是！”小桃连忙起身，快步去端药。
看着小桃的背影，昭华的眼神深邃。小桃的投诚，是她在这深宫之中迈出的第一步。虽然这个小宫女能力有限，但胜在忠心可用，且熟悉宫闱。接下来，她需要更可靠、更有能力的心腹。
至于思婉安插的钉子……昭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先留着吧。有时候，留着敌人的耳目，反而能传递一些……她想让对方知道的消息。
小桃很快端来了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
昭华接过来，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药汁入腹，带来一股暖流，与体内运转的内息隐隐呼应。这是张太医开的温补方子，虽然药效普通，但胜在稳妥，对她恢复元气确实有些帮助。
喝完药，昭华感觉精神又好了几分。她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清晨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进来，带着暖意。她推开一扇窗，微凉的晨风拂面，带着御花园里传来的淡淡花香。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内息虽然依旧微弱，但运转起来已比昨夜顺畅了许多。五感似乎也敏锐了一丝，能更清晰地听到远处宫人扫洒的沙沙声，闻到风中更细微的花香。
“惊鸿步”暂时是施展不开了，但一些基础的拳脚功夫和身法技巧，倒是可以开始慢慢恢复，用以强身健体，也能在关键时刻自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太监尖细的通禀：
“公主！皇上身边的吴公公来了！说是……说是皇上召您去养心殿问话！”
养心殿？乾隆皇帝？
昭华眼神微凝。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思婉散布的流言，她落水的“丑闻”，还有她昏迷期间宫中发生的种种……这位九五之尊的父亲，终于要亲自过问了。
是兴师问罪？还是另有深意？
小桃闻言，脸色瞬间又白了，紧张地看着昭华：“公主……”
昭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原主的柔弱和忐忑。
“更衣。”她淡淡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本宫……这就去见皇阿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