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上:客栈密会

狂风卷着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长江上空,将傍晚的天光挤压得所剩无几。

浑浊的江水在呜咽的风声中翻滚着,拍打着岸边嶙峋的怪石,溅起浑浊的浪沫。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鱼腥味和岸边堆积物腐烂的气息,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一座孤零零的三层木楼矗立在江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破败的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书三个褪色的大字——“悦来栈”。这是方圆几十里内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也是各路行商、流民、乃至身份不明者汇聚的漩涡中心。

马蹄声、车轮声、粗鲁的吆喝叫骂声、女人尖利的讨价还价声,混杂着劣质酒气和汗臭,从敞开的门窗里汹涌而出。

萧世仇一行人如同泥塑般,沉默地坐在二楼临窗角落一张油腻的方桌旁。桌上摆着几盘粗粝的饭菜,散发着并不诱人的味道,却几乎无人动筷。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凝重。

刚从金鳞渊那幽深、布满死亡陷阱的青铜巨构中脱身,宝藏入口洞开的震撼与骸骨带来的冰冷真相,如同两块巨大的磨盘,反复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慕容飞抱着双臂,浓眉紧锁,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楼下大堂里形形色色的人影。

王铁锤佝偻着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锤的木柄,浑浊的老眼失神地望着桌面,仿佛还在那精妙绝伦又杀机四伏的青铜山体里沉浮。

石勇则坐得笔直,如同一块沉默的岩石,黝黑粗糙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唯有那双锐利的鹰眼,依旧习惯性地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动。

萧世仇坐在最里侧,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窗外浑浊的江面反射着最后一点惨白的天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更添几分冷硬。他放在桌下的手,正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袖中那两件冰冷坚硬的物件——那枚刻着麒麟徽记的玉带钩,以及那半块属于他自己的、断裂的羽林卫腰牌。

每一次触碰,都像有冰冷的毒蛇顺着指尖缠绕上心脏,带来尖锐的刺痛和足以焚毁理智的滔天恨意。

陈庆之!沈约!陆昭明!这些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过他的灵魂。他们的贪婪、狠毒、构陷,不仅仅是为了权力,更为了彻底埋葬这金鳞渊的秘密,为了将他萧世仇和他的一切,都碾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复仇的烈焰在胸腔中无声地咆哮,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唯有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平静,是他此刻唯一的盔甲。

“客官,您的酒。”一个干瘦的店小二,佝偻着背,端着一壶浑浊的米酒和一碟盐水花生,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声音嘶哑难听,像破旧的风箱。他将酒壶和碟子放在桌上,动作有些笨拙,浑浊的眼珠飞快地在萧世仇脸上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店小二转身的刹那,他那被油腻头巾包裹的侧脸,以及耳后一道几乎被乱发掩盖、却依然清晰可见的狭长旧疤痕,如同闪电般劈入了萧世仇的视线!

李逸!

萧世仇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那个曾在萧府门前落魄求助、那个曾与他月下饮酒畅谈诗词、那个最终却与陈庆之沆瀣一气、成为构陷他重要一环的“旧友”——李逸!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扮成了这副模样?

一股混杂着惊愕、冰冷的恨意和强烈警惕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萧世仇。他几乎要立刻起身,揪住这个叛徒问个明白!

但下一刻,郑玄在诏狱黑暗中那嘶哑的告诫声在脑海中炸响:“……遇惊变,首重心定。察其色,观其行,谋定而后动……”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只是那眼神,已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无声无息地锁定了那个正欲融入人群的佝偻背影。

“小二!”慕容飞粗声粗气地喊道,打破了桌上诡异的沉默,“再来两斤酱牛肉!切厚点!”

“好…好嘞!”店小二(李逸)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嘶哑地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后厨。

“萧兄弟,怎么了?”慕容飞敏锐地察觉到萧世仇气息的瞬间变化,低声问道,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萧世仇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浑浊的米酒,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冰冷的杯沿贴着下唇。

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穿透喧嚣嘈杂的大堂,紧紧缠绕在那个消失在厨房门帘后的身影上。

李逸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是陈庆之的眼线?还是落魄至此?那眼中的惊惶与躲闪,又是为何?

时间在喧嚣中缓慢流淌,如同凝滞的胶水。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厨房门帘再次掀开。

李逸端着满满一大盘切得厚薄不均的酱牛肉,低着头,脚步沉重地再次走了过来。

他刻意避开了萧世仇的方向,将盘子放在桌上,转身欲走。

“站住。”萧世仇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锥,瞬间刺穿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钉在李逸的背上。

李逸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停在原地,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回头。

萧世仇放下酒杯,杯底与粗糙的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将李逸完全笼罩。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压力弥漫开来,连旁边几桌喧闹的客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李逸。”萧世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一别经年,可还认得故人?”

李逸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终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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