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下二:诀别与使命
郑玄浑浊的目光,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焦距,茫然地、空洞地“望”着主渠上方,那片永恒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
“图纸……口诀……还有……老夫……毕生……推演的……天工堡……部分……地图……草图……都在……老夫……怀里……贴肉……藏着的……那个……油布……包里……” 郑玄的声音细若游丝,如同即将飘散的雾气,带着一种交代完所有秘密后的解脱,“拿……走……它……快……走……别……管……老夫……了……走……”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极其微弱而悠长,每一次吸气的间隔都长得令人窒息,仿佛下一次就会永远停止。
身体的最后一丝温度正在飞速流逝,变得比身下冰冷的条石更加寒冷。
萧世仇知道,最后的时刻,真的到了。
诀别,就在眼前。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强忍着心中那如同被生生撕裂般的巨大悲痛,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虔诚的敬意,伸手探入郑玄怀中那早已被血污浸透、冰冷湿黏的破旧衣衫。
指尖在冰冷的皮肤上摸索,终于触碰到一个用厚实油布紧紧包裹、四四方方、硬邦邦的小包。
它紧贴着老人的心口,似乎还残留着心脏最后微弱的搏动。
萧世仇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将其取出,紧紧、紧紧地攥在手心。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老人生命最后一点微弱的、正在飞速消散的体温。
“前辈……” 萧世仇的声音哽咽沙哑,泪水混合着血污模糊了视线,滴落在紧握的油布包上,“您……还有什么……要交代世仇的?”
郑玄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如同蝴蝶濒死时翅膀最后的震颤。
他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某个未尽的机关细节,或许,是再一声对女儿的呼唤,又或许,只是,只是一声叹息。
但最终,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他那双彻底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萧世仇的方向——那并非视觉的残留,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最后的凝视。
那目光中,包含着无尽的嘱托、沉甸甸的期望、对尘世的最后一丝留恋,以及一种终于卸下所有重担、得以解脱的平静。
然后,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弱光芒,如同寒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轻轻地、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那只一直紧抓着萧世仇手臂的枯瘦手掌,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垂落下去,砸在冰冷的石台上,发出一声轻微,却足以震碎心灵的闷响。
咚。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远处,那地下水低沉而永恒的呜咽声,如同亘古不变的哀歌,在为这位饱经沧桑、身负奇才、最终陨落于黑暗的智者,奏响最后的挽歌。
这声音,此刻听来,是如此的悲凉与苍茫。
“前辈……” 萧世仇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在洞穴深处发出的最后悲鸣。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缓缓地、无比沉重地俯下身,额头重重地、无声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石台上。
咚! 冰冷的条石撞击着皮肉和骨头,带来尖锐刺骨的痛楚,却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撕裂的痛!
咚! 这一叩,是对传道授业之恩的敬重,也是对临终托付之重的承诺。
咚! 这一叩,是对英雄末路的悲恸,也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三记响头,无声,却重逾千钧。
每一次撞击,都仿佛将郑玄最后的嘱托、那三条沉重的誓言、那繁复的机关破解之法,更深地刻入他的灵魂,融入他的血脉。
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淤血。
他小心翼翼地用郑玄留下的、相对还算干净的几块破布,强忍着悲痛和颤抖,将老人的遗体尽可能整齐地包裹起来。
动作轻柔,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不想让这位可敬的长辈,在死后还要暴露在这污秽阴冷的黑暗之中。
“前辈,您安息。” 萧世仇的声音低沉嘶哑到了极致,却带着一种淬火后磐石般的坚硬与冰冷,“您未走完的路,我替您走!您未完成的愿,我替您偿!您的血仇,我的冤屈,这江山的沉沦,百姓的苦难——我萧世仇,必将用仇寇的鲜血,一一洗刷!您在天之灵——看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不再回头。
仿佛多停留一秒,那巨大的悲痛就会将他彻底压垮。
他毅然决然地站起身,将那个承载着最后希望与沉重使命的油布包、装着“墨玉骨针”等关键工具的工具袋,连同那半截冰冷沉重、象征着屈辱与反抗的断镣,紧紧、紧紧地系在腰间最贴身的位置。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却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让他更加清醒,仇恨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模糊的、被破布包裹的轮廓。
在无边的黑暗中,那轮廓如同一座沉默而悲壮的丰碑,矗立在他通往复仇之路的起点。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如同挣脱了最后一丝牵绊的凶兽,面向主排水渠深处那更加幽邃、更加凶险、仿佛巨兽咽喉般的黑暗!
那里,是“千机引魂廊”——步步杀机,回响即是催命符!
那里,是“八门金锁阵”——生死迷途,星斗荧光指生门!
那里,是“九宫璇玑锁”——五息破局,针眼泄力定乾坤!
那里,更是那座隐藏着足以颠覆乾坤、倾覆仇雠秘密的钢铁堡垒——天工秘库!
郑玄最后传授的口诀、方位、顺序、方法……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滚烫的烙印,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与那三条沉重的誓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撕裂黑暗的磅礴力量。
恐惧依旧存在,如同附骨之疽。但此刻,已被那滔天的恨意、肩负的使命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彻底压倒、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饱含着浓重腐臭、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如同冰刀般灌满他的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却也点燃了更狂暴的力量。
下一刻,他的身影动了!
如同彻底融入黑暗的幽灵猎豹,又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水流轰鸣声最响、郑玄用生命最后指引的方向——主渠的尽头,义无反顾地、悄无声息地、带着一去不返的决绝,疾掠而去。
冰冷的石壁、呜咽的水流、无边的黑暗,瞬间将他奔袭的身影彻底吞没。
只有腰间那半截断镣,在疾行中与工具袋发出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坚定的金属碰撞声,如同战鼓最后的余音,回荡在死寂的甬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那片孕育着死亡与希望的、无垠的黑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