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上:巧匠郑玄

冰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的阴风,如同地狱深处的呼吸,从撬开的石板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扑打在萧世仇汗水和污垢交织的脸上。

生的通道就在脚下,那黑暗的入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诱惑和未知的恐惧。

甬道口狱卒们醉醺醺的争吵、推搡、盔甲碰撞的混乱声浪依旧在持续,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嘶吼,提醒着他那半盏茶的时间正在疯狂流逝!

“前辈!开了!准备走!” 萧世仇朝着郑玄牢房的方向,用尽全力压低了声音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烧喉咙的痛楚和无法抑制的激动。

回答他的,却只有对面牢房里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撕心裂肺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呛咳!

那咳嗽声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撕裂开来,伴随着铁链被身体剧烈抽搐带动而发出的、濒死挣扎般的“哗啦”乱响!其间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在喉管里翻滚。

郑玄!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萧世仇的心!

希望刚刚破土,难道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扼杀?

没有郑玄,他如何破解密道中那致命的机关?

更重要的是,是这奄奄一息的老人,给了他这唯一的光明!他绝不能独自逃生!

“前辈!” 萧世仇的声音因焦急而变形,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石壁的缝隙处,手指死死抠进冰冷的砖缝,“你怎么了?撑住!我拉你出来!”

“别……别管我!” 郑玄的声音终于挣扎着响起,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浸泡在浓重的血沫里,“走……你快走!机会……没了……就……真没了……咳……咳咳……” 又是一阵几乎窒息的呛咳,仿佛要把破碎的内脏都咳出来。

“不行!” 萧世仇斩钉截铁,双目在黑暗中赤红如血,“要走一起走!告诉我怎么帮你!”

甬道口的混乱声似乎有减弱的趋势,那醉醺醺的对骂正逐渐被更清晰的抱怨和收拾残局的声音取代。

时间!时间不多了!

“咳咳……蠢……蠢材!” 郑玄的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虚弱斥责,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我这……身子……下去……也是……累赘……拖累……你……谁也……走不了……”

“一定有办法!” 萧世仇猛地捶了一下冰冷的石壁,骨节生疼,“你告诉我机关!告诉我怎么破!我们一起走!”

他不能放弃,绝不能!郑玄是钥匙,是唯一的希望!

黑暗中,郑玄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那压抑不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沉重喘息和间或的呛咳。

时间在滴水声和渐渐平息的混乱背景音中,一秒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萧世仇紧绷的神经上切割。

终于,郑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无奈和最后决断的平静:“罢了……咳咳……也许……这就是……天意……让你……遇见……老夫……”

他喘息了片刻,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说话的力气:“入口……开了……守卫……混乱……这是……天赐良机……但……入口……守卫森严……只是……第一关……密道……内部……机关重重……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萧世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听。

“老夫……咳咳……无能……不能……陪你……下去了……” 郑玄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遗憾,随即语气陡然一转,凝聚起一股属于匠人的奇异力量,“但……老夫……可以……教你……如何……制造……混乱……争取……时间……如何……开锁……断镣……如何……在黑暗中……找到……机关……的……‘眼’!”

制造混乱?开锁断镣?黑暗中找到机关的“眼”?

萧世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郑玄的话语,仿佛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神秘世界的大门!

这不再是简单的逃亡,而是一场需要绝顶智慧和技艺的生死博弈!

“需要……什么?” 萧世仇急切地问,目光灼灼地“盯”着缝隙的方向。

“手……伸过来……缝隙……” 郑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虽然依旧虚弱。

萧世仇毫不犹豫,立刻将手指再次探入那道狭窄冰冷的石缝。很快,几样细小的、带着郑玄体温和特殊触感的物件,被枯瘦颤抖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推了过来。

萧世仇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一取出,摊在掌心,用指尖细细摩挲、辨识。

第一件,是之前见过的鱼鳔骨开锁器,冰冷、坚硬、带着锋锐的刃口和精巧的弯钩。

第二件,是一小撮极其干燥、细腻的粉末,触手有微微的颗粒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刺鼻气味。

第三件,是一小块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的黑色燧石碎片。

第四件,是一小团揉得紧紧的、带着霉味和汗渍的粗麻线——显然是来自他们褴褛囚衣的纤维。

最后一件,是一小片薄薄的、边缘不规则、但异常光滑坚韧的东西,触感冰冷,像某种风干的……皮?

“这是……” 萧世仇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不解。这些毫不起眼的、甚至肮脏的废物,能成为他们破局的利器?

“听好……” 郑玄的声音带着一种传授秘技的郑重,“那……粉末……是……墙角的……硝土……混合……角落里……老鼠……啃食……留下的……干燥……鸟粪……晒干……磨细……得来……”

硝土?鸟粪?萧世仇瞬间明白了那刺鼻气味的来源,同时也为郑玄在这地狱般的环境中,竟能收集到这些东西并加以利用而感到骇然!这需要何等惊人的观察力、耐心和生存智慧?

“用……燧石……用力……快速……擦刮……这……硝粉……” 郑玄喘息着,语速加快,“会……爆出……火星……火星……落在……硝粉上……就能……点燃……但……光……太亮……会……暴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所以……要……混合……这……麻线……纤维……撕碎……掺入……硝粉……点燃时……不会……太亮……但……会……产生……大量……浓烟……刺鼻……呛人……的……浓烟!”

制造烟雾!萧世仇瞬间明白了!利用这简陋的混合物制造烟雾,干扰守卫的视线和呼吸!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在绝对黑暗和混乱中,烟雾的遮蔽效果无疑是最佳的掩护!

“那……这皮……” 萧世仇捏着那小块冰冷的皮状物。

“是……偶尔……送来的……牢饭里……沾着的……鱼鳔……内侧……那层……最韧的……膜……” 郑玄解释道,“把它……紧紧……裹在……你的……脚镣……锁芯……外面……然后……用……鱼骨刃……的……尖端……顶住……锁芯……用力……向内……捅!鱼鳔膜……能……包裹……住……开锁……时的……轻微……机簧声……让它……传不……出去……!”

消音!萧世仇的心头剧震!

这精妙的设计,简直是对抗狱卒灵敏耳朵的神来之笔!

用鱼鳔膜包裹锁芯,隔绝开锁时的细微声响!

这需要对材料特性有着何等入微的了解,又需要怎样一双巧夺天工的手,才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用这些垃圾制作出如此精巧实用的工具?!

“前辈……您……” 萧世仇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深深的敬佩。这已不仅仅是求生的技能,这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匠道极致!

“咳咳……雕虫……小技……罢了……” 郑玄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嘲,随即变得严肃,“记住……硝粉……麻絮……要……混合……均匀……捏成……小团……用……的时候……再用……燧石……点燃……烟雾……起来……很快……效果……只有……十几息……要……抓住……时机……”

“至于……密道……机关……” 郑玄的喘息变得更加粗重,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记住……无论……什么……机关……锁簧……机括……连环……总有一个……最脆弱……最核心……的……点……称之为……‘眼’!找到它……破坏它……或者……绕过它……机关……自破!”

“眼?” 萧世仇喃喃重复,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充满玄机。

“对……‘眼’……” 郑玄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智慧,“它……可能……是……一块……颜色……稍异……的石砖……一道……特别……光滑……的……凹槽……一个……位置……极其……刁钻……的……凸起……甚至……是……声音……气流……的……异常……流动……”

“用……你的……手……去摸……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心……去感受……黑暗……不是……阻碍……它……是……最好的……掩护……也是……让你……摒除……视觉……干扰……专注……于……触觉……和……听觉……的……机会!找到……那……不和谐……的……‘眼’……就……找到了……生路!”

用触觉和听觉在绝对的黑暗中寻找机关的“眼”?这简直是将生死系于指尖和耳膜的毫厘之间!

郑玄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为萧世仇推开了一扇全新的认知之门。这不再是蛮力可以解决的问题,这是智慧与技艺的巅峰对决!

“咳咳……咳咳咳……” 郑玄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呛咳,声音痛苦得扭曲,“快……快……甬道口……快……安静了……他们……要……回来了……”

萧世仇悚然一惊!侧耳倾听,甬道口方向的混乱争吵果然已经平息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带着醉意的抱怨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脚步声似乎正在重新变得清晰、有序!半盏茶的时间,即将耗尽!

“前辈!我背你走!” 萧世仇再也顾不得许多,就要扑向那开启的石板入口。

“放……屁!” 郑玄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背着我……谁也……出不去!咳咳……听我的!照……我说的……做!先去……打开……我的……牢门!快!”

打开郑玄的牢门?

萧世仇瞬间明白了郑玄的计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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