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伍拾——牛李之争
细雨终歇,夜幕深沉。长安的街巷渐渐沉入静寂,只有远处宫城隐隐传来笛鼓之声,夹杂着酒色与权欲的气息。
李商隐与苏文通对坐灯下,案上茶烟袅袅。
片刻沉默后,商隐开口:「先生方才所言,刺痛我心。然则您看,我当下能有何为?宦官专权,朝纲日颓;士林朋党相争,牛、李两派争斗不休。文人之道,本应为国分忧,如今却多半困于党争之中。若我不附,则被排斥;若我依附,又违本心。」
文通凝望他,语声沉稳:「这便是你的劫。盛唐之文,豪放高远,直写山河气象;至你这一代,却多掩于藻丽之辞,借情怀以寄政事。世人只见缠绵,不见其隐忧。你若不言明,便无人知你心之苦。」
商隐苦笑,低声道:「我何尝不愿?只是世人眼目,总沉醉于词采华丽。诗成之日,或赞我工巧,却无人愿究其意。更有权臣谗构,笑我空怀幽怨,不知时务。先生所谓言明,又能如何?」
文通抿茶,缓缓道:
「你可曾想过,以诗为剑?纵不直斥名姓,亦能以意象刺破乱世。『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世人或解作爱情,然若寓之于忠臣与国主,岂不更深?」
李商隐微微一震,双眸顿时亮起。
「诗可为情,亦可为政;一语双关,视人心所向而解。先生……这是我诗之出路?」
文通点头。
「世局虽不可逆,但你之笔,可以留下痕迹。牛李党争,终究只是权臣角力,难以久长;但诗若深蕴国势兴衰之叹,便能超越眼前,传于百世。你所谓无力,实则另有一条路。」
李商隐沉吟良久,神色逐渐坚定。
「我明白了。既然不得登庙堂以展抱负,那便以诗为碑,将此世荒乱与人心记下,无论后人如何解读,总有知者能见我志。」
文通微笑,目光落在他尚未干的诗稿上。
「你已走在这条路上了。只是切记——莫让怨气遮蔽清志。诗人若陷于个人幽怨,则诗亦随之滞碍。你需将哀思升华,方能成就晚唐一代之声。」
灯影摇曳,两人对坐无言。窗外风起,似在低语,将这一段对谈铭刻于夜色之中。
而这一夜,李商隐心中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角。
⋯⋯
长安的夜灯渐熄,苏文通与李商隐一别。
他独自行于冷风中,耳边仍回荡着商隐的话语。这一代诗人,将忧惧隐于华丽之辞,宛如烟霞笼月,朦胧却真切。
然而,乱世岂能仅凭幽怨自明?
文通心中生出一缕感慨:倘若有一人,能直白揭露世局之危,将王朝衰颓刻入铁笔,或能补足商隐之不足。
数月后,他离京赴淮南。沿途所见,百姓流离,军伍疲软,城池荒颓。这些景象,使他隐隐意识到另一股笔锋将要出现。
某一日,江边骤雨初歇,他在一间客舍内见到一位神情峻朗的年轻官员,正提笔于残卷上疾书。字字如刀,气势逼人。
那人抬头,目光锐利,语声清朗:
「世人皆醉梦繁华,不知国之将危。我欲以一篇,警世惊魂!」
苏文通心中一动。此人,便是杜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