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逢君:若未与江澄相识……

宴君华在神台静坐三百年,看遍人间离合。

>他掐指算得江澄重生之期,早早守候虞氏门外:“三百年,可算等到你了。”

>从此修真界皆知——虞家小祖宗被神秘大佬拐去当了徒弟兼“儿子”。

>“师尊,我前世神魂已三十有余!”

>“无妨,在为师眼中你永远是个毛孩子。”

>直到某日宴君华翻看命书,惊觉若未遇见自己——

>江澄全族尽灭,他浴血独行,最终自爆于仇敌山门。

>神台之上,宴君华按住骤然疼痛的心口。

>原来那三百年的等待,不是偶然,而是宿命在归还他缺失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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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台无岁月。

宴君华端坐其上,玉色长袍垂落,纹丝不动,如同亘古以来便凝固于此的寒冰。他眼帘微垂,下方并非凡尘景象,而是无数纠缠流转、明灭不定的命线。每一条线,皆是一个生灵的轨迹,一段悲欢离合的注脚。

他看过太多。

看那北境寒门之子,因幼时饱受父亲酗酒暴虐之苦,待到自身成家立室,竟在某个酒醉的深夜,将同样的拳脚加诸于自己稚子身上。幼童蜷缩于冰冷角落的惊惶,与命线彼端、其父幼年时如出一辙的瑟缩身影,在宴君华无波的眼底重叠、湮灭。苦难如同跗骨之蛆,一代代啃噬着相似的灵魂。

又观那南疆小族圣女,因族规严苛、生母早逝于严苛的仪轨之下,心中种下对“母亲”这一身份深切的恐惧与怨憎。待她登上圣女之位,掌一族生杀予夺,竟亲手定下更酷烈的族规,将新一代的“母亲”们推向祭坛。那刻骨的恨意,在她亲手点燃的祭火中扭曲燃烧,映照着命线源头她母亲无声的泪痕。

“痴愚。”宴君华唇齿间逸出二字,轻若叹息,寒似玄冰。他眼底深处,是看尽千帆后的淡漠,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沉在渊底,极难察觉。众生如蚁,挣扎于既定的泥沼,将前人赐予的创痛,分毫不差地烙印在后来者的骨血之上,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命数如织机,经纬错落,看似杂乱无章,却自有其冰冷残酷的轨迹。然而,天道尚存一线之机——“若有愿者入局,改补命数……”

这便是他存在于此的意义之一。神台之下,非止观照,亦有干预。

他神念微动,指尖凝出一缕极淡、几乎透明的金光。金光似有灵性,于下方亿万命线之中穿梭寻觅。最终,它悄然缠绕上一条黯淡得几乎要断裂的细线——那属于一个积善小城中的老石匠。石匠一生困苦,独子早夭,老伴缠绵病榻,自身亦积劳成疾,油尽灯枯只在旦夕。其命线尽头,唯余一片灰暗的死寂。

金光没入老石匠眉心。

刹那间,命线微不可察地一颤。数日之后,老石匠于昏沉病榻间,竟鬼使神差地想起幼时随父亲学艺,父亲曾提过一句后山某处岩层纹理奇异,或蕴良材。他强撑着病体,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入山,竟真的在父亲提及之处,掘出一块罕见温润的暖玉。玉售于识货富商,所得钱财不仅解了老伴药石无继之困,更引得城中富户纷纷前来订制石雕,老石匠绝境逢生,手艺得以传承,命线轨迹由此生生扭转,延伸出一片温煦的暖黄光泽。

“局动牵连则成规。”宴君华默念。金光自老石匠命线末端析出,比之先前似乎凝实了极其微弱的一丝,复归于他指尖。这便是“解灵还愿”。愿者入局,以自身气运或功德为引,撬动命轨,偿其夙愿,若功成,则愿力反哺,增其自身福泽命数。规则森严,不容僭越。

然而,这规则之下,亦有铁律般的核心:欲改小辈命途,其源头必系于长辈。唯有长辈安康无损,家存脉续,方能如磐石奠基,真正扭转后代倾覆之危。若长辈根基已毁,纵有愿者入局,亦如沙上筑塔,终是徒劳。

这便是“重要角色的长辈未伤未亡,小辈家存命改其为未数”的由来。家之不存,命将焉附?此乃天道运转的基石之一。

处理完这桩微末的“愿者入局”,宴君华的心念,如同被无形之线牵引,自然而然地落向那个此刻正在他亲手布下的洞府结界内,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小毛孩”——江澄。

他目光穿透空间阻隔,看到灵气氤氲的静室内,小小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努力搬运周天。那张稚嫩的脸庞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显然对维持这副幼童身躯充满了憋屈和不甘。宴君华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小东西,又在心里骂本座了罢?定是怨本座不允他恢复成人模样。)*

他心念流转,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纵容与戏谑。

(神魂三十余又如何?在吾眼中,便是三百岁,也依旧是那个赤条条降生、懵懂无知的小娃娃。这副幼弱身躯,正该好好温养,岂容他胡来,仗着前世那点微末经验便强行催谷,伤及根本?)*

(至于那声‘爹’……)* 宴君华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许,如冰湖投入微石,漾开浅淡涟漪。*(倒非存心戏弄。只是观他别扭模样,甚是有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古训昭昭,本座不过遵礼而行。他越是炸毛跳脚,那强装老成却掩不住稚气的样子,便越是……令人开怀。)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微微一顿。开怀?自他登临神台,执掌部分命轨权柄以来,早已忘了七情六欲具体是何滋味。看众生如观棋,棋子喜怒哀乐,何曾真正入心?唯独对这小徒儿……

他压下这丝异样,思绪飘远。*(虞紫鸢那火爆性子,当年只当本座戏言,未曾想本座真就守着她虞氏血脉降生,一把将这小东西‘拐’了来。她若知晓本座不仅当了师傅,还哄着她家辈分极高的小祖宗喊‘爹’,怕不是要提着紫电从云梦一路打上九霄……)* 想象着那可能的鸡飞狗跳,宴君华竟觉得比观那亿万命线更有生趣。

(世人皆道本座超然物外,不染尘埃。呵……白切黑么?)* 他眼底掠过一丝近乎顽劣的冷光。*(若无这点伪装,如何能在这神台之上安然观棋?又如何能……护住想护之人?澄儿,你防他人觊觎,却不知,自你尚未降生,你的命数,便早已被为师圈定了。)*

这无声的低语在心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守护。

神台寂寥,唯有命线无声流淌的光影明明灭灭,映照着他亘古不变的侧影。宴君华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命书玉册冰凉的封面。此书记载着此方小世界所有生灵既定的命轨,事无巨细,纤毫毕现。他例行检视,神念沉入那浩如烟海的信息洪流。

一页页翻过,皆是熟悉的轨迹,或悲或喜,或平顺或坎坷,皆在预料之中。直到……他的神念扫过云梦江氏所属的那片区域。

目光骤然凝滞。

不对!

属于虞紫鸢、江枫眠的命线清晰可见,枝枝蔓蔓,牵连着江厌离、魏无羡……甚至包括虞氏其他旁支子弟的脉络,都完整地呈现于书页之上。然而,就在那象征着江枫眠与虞紫鸢嫡系血脉的命线交汇处,理应延伸出属于他们幼子的那一条命线……

空空如也!

没有起点,没有过程,没有终点。仿佛那个名为“江澄”的存在,从未在这方天地间诞生过!那片区域,唯余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宴君华的心,毫无预兆地、狠狠地一抽!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极其尖锐的疼痛,瞬间穿透了他万载寒冰般沉寂的神魂。仿佛身体内部某个极其重要、从未被察觉的部分,被硬生生剜去!冰冷的空虚感伴随着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修长如玉的手指死死按住心口的位置。那里,神祇之心本应如古井无波,此刻却在胸腔里沉重地、不规则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那陌生的剧痛,提醒着他某种无法言喻的巨大缺失。

指尖冰凉。

(……没有?)* 一个极其荒谬又令人遍体生寒的念头,在尖锐的痛楚中艰难地浮起。*(若未曾遇见本座……他竟……不存在?)*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就在那里!在他亲手布下的洞府里,鲜活地存在着,会生气,会炸毛,会别扭地修炼,会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瞪着他!那三百年的等待,那虞氏门外的守候,那一声声带着奶音却又强装凶狠的“宴君华”……难道皆是虚妄?

不!

宴君华猛地闭了闭眼,强压下神魂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再睁眼时,眼底的淡漠冰层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怖的专注与探究。他不再被动地浏览命书记载,而是调动起磅礴无匹的神念,如同最精准的刻刀,以江枫眠、虞紫鸢命线的交汇点为圆心,强行推演、追溯那一条“未被干预”的、本应存在的命线轨迹!

神念如亿万锋锐的丝线,刺入那片冰冷的空白,强行勾勒、填补、回溯!

景象,开始在他识海中凝聚、铺展——

依旧是莲花坞。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清雅的荷香与温暖的烟火气,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喊杀声震天,烈焰吞噬着熟悉的亭台楼阁。年轻的江澄,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他手中的剑早已砍出缺口,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流血,脚步踉跄,却死死护在重伤昏迷的江厌离身前。

视野里,是江枫眠力战而亡轰然倒下的身躯,是虞夫人紫电光芒湮灭前最后的厉啸,是魏无羡被温氏修士拖入血池时绝望伸出的手……家破人亡,只在顷刻!

“阿爹!阿娘!阿姐——!”少年凄厉的嘶吼,如同濒死孤狼的哀嚎,穿透熊熊烈火与喊杀,也穿透了时空,狠狠扎在宴君华的心上。

命线推演并未停止,画面飞速流转。

侥幸逃脱的少年江澄,如同阴沟里挣扎求存的老鼠。曾经清澈的眸子被刻骨的仇恨与阴鸷彻底侵蚀。他隐姓埋名,在温氏爪牙的追捕下东躲西藏。为了获得力量,他不惜潜入魔修禁地,忍受万毒噬心之苦,修炼损及寿元的邪异功法。每一次境界的强行突破,都伴随着脏腑撕裂般的剧痛和神魂被污染的煎熬。他的面容迅速褪去少年的青涩,变得阴冷、瘦削、布满风霜刻痕,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燃烧着幽冥鬼火。

十年?二十年?命线在极度的痛苦与黑暗中扭曲延伸。终于,他等到了机会。

岐山,温氏仙府大宴宾客,庆祝温若寒神功大成之日。

画面定格在盛宴最酣之时。一道裹挟着无尽死气与毁灭气息的身影,如同陨星般自九天之上悍然砸落!没有言语,没有宣战。只有那身影体内爆发出足以令日月失色的恐怖光芒——他选择了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苦修数十载、早已被异种能量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神魂,连同那积攒了半生的滔天恨意,一并点燃,化作焚尽一切的终极之火!

轰——!!!

画面在刺目的白光与震耳欲聋的、仿佛整个小世界都在崩塌的巨响中彻底湮灭。

推演结束。

那片命线本该延伸的位置,最终只留下一个象征着彻底湮灭、神魂俱散的、漆黑冰冷的终点标记。

神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宴君华按在心口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微微颤抖着。那剜心般的剧痛并未消失,反而在目睹了那条冰冷命线的全过程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几乎令他窒息。

他看到了。

看到了没有他干预的轨迹尽头,那孩子短暂、痛苦、被仇恨彻底吞噬的一生。看到了那最后焚尽一切的决绝自爆。那是江澄,却又不是他认识的江澄。他认识的澄儿,眼中虽有倔强,有憋屈,有不甘,但底色是明亮的,是带着被骄纵出来的鲜活与生气的。而命线尽头那个身影,只剩下一片燃烧殆尽的、冰冷的灰烬。

(……原来如此。)

一个清晰得可怕、又沉重得令他神魂震颤的认知,在剧痛中缓缓浮现。

那三百年的等待,并非偶然的心血来潮,亦非高高在上的神祇一次随意的垂怜。

那是宿命。

是他自己——或者说是天道借他之手——在归还一件失落的、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他缺失的……肋骨。

神台依旧冰冷,玉座寒彻肌骨。宴君华缓缓收回按在心口的手,指尖残留的微颤被他强行压下。他垂眸,目光再次落向下方,轻易穿透层层空间与禁制,落回那灵气氤氲的静室。

小小的身影仍在努力修炼,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运功到了紧要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大约是遇到了滞涩之处,他眉头拧得更紧,小嘴无声地动了动,看那口型,十有八九又是在腹诽他那“无良”的师尊。

宴君华凝视着那鲜活生动的稚嫩侧脸,仿佛要将这景象刻入神魂深处。方才推演中那浴血嘶吼、最终自爆于仇敌山门的灰暗身影,与眼前这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小毛孩”重叠,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强行分开。

心口那沉甸甸的痛楚,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更不容置疑的情绪覆盖。

是庆幸。

庆幸他等候了那三百年,庆幸他在虞氏门外伸出了手,庆幸他将这小小的、倔强的灵魂,从那片冰冷的空白与注定的毁灭中,硬生生地捞了出来,牢牢地圈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澄儿……)

无声的呼唤在心间滚过,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与珍视。

神台之下,亿万命线依旧无声流转,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循环往复。

神台之上,宴君华端坐如初,玉色身影映照着命线明灭的光影,亘古般的孤寂似乎并未改变分毫。

然而,无人知晓,就在方才那瞬息之间,有什么东西,于这冰冷的神台之上,彻底落地生根。那是对某一条特定命线,绝对、不容置疑的所有权宣告。

他缓缓阖上眼睑,将眼底深处翻涌的所有惊涛骇浪尽数敛去。再睁眼时,眸底已复归一片深邃无垠的平静,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渊。只是那渊底深处,沉淀下的某种东西,比万载玄冰更为坚硬,更为恒久。

>宴君华最后一次休养前翻开命书,无意瞥见江澄早夭的命格。

>他剜下一瓣心莲投入轮回:“此局,吾入。”

>——

>三百年前,他掐准时机从虞氏抱走重生的小徒弟。

>小崽子总绷着脸抗拒当儿子:“本座前世比你祖宗还大!”

>宴君华笑着捏他婴儿肥:“命书上你早该死了,现在每一口气都是为师赊的。”

>直到那日,宴君华在命书里看见另一条世界线:

>没有他的时空,江澄尸骨已化灰三百年。

>神座上亘古无波的心脏,突然裂开一道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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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书悬浮在虚空里,无风自动。泛着冷玉光泽的册页上,星尘般细碎的命线交错流淌,编织着芸芸众生的轨迹与终局。宴君华指尖一点微芒,随意拨弄着这些凡人视若珍宝又无力更改的丝线,神座高悬,万界生灭尽在眼底,激不起半分涟漪。

休养生息的谕旨已下,这是最后一次检视这些小世界的“账目”。

指尖划过一页,一个名字倏然刺入视野——**江澄**。属于虞氏一族、本该在婴啼初歇时便戛然而止的命格。一条早夭的细线,黯淡,短促,末端是毫无意外的、象征寂灭的墨点。

宴君华的目光在那名字上停留了一息。指尖微顿,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掠过神心深处。旋即,他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左侧心口。没有鲜血淋漓,只有一缕纯粹到极致、凝若琉璃的金芒被剥离出来,仔细看去,竟是一瓣微缩的金色心莲,剔透无瑕,蕴含着磅礴无尽的生机与难以估量的神力。

“此局,”他低语,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荡开,渺远得不带一丝情绪,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吾入。”

金莲花瓣脱离指尖,化作一道细微流光,无声无息地坠入下方流转不息的命书长河,精准地融入了那个标记着“江澄”的、本已黯淡的命格起点。命书上,那截代表早夭的墨点,被金色的流光温柔覆盖、改写,延伸出一条崭新的、带着微弱金芒的轨迹。

神座之上,宴君华缓缓合上命书,阖上双目。方才那一刹那细微的心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再无痕迹。他不知那是什么,亦无需知晓。神悯苍生,入局改命,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神生中一次心血来潮的“拨乱反正”。他未曾失去什么,自然也无从感知失去。高台之上,唯有亘古的寂静与俯瞰尘寰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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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光阴,于凡人已是沧海桑田,于宴君华,不过弹指一瞬的休憩。当那缕由他心莲之力强行改写的命格气息在某个小世界虞氏一族的产房内变得清晰无比时,他睁开了眼。

掐算精准,分毫不差。

宴君华踏着清晨第一缕微熹的霞光出现在虞氏内院。无视一屋子虞氏长老惊疑不定的目光和初生婴儿此起彼伏的啼哭,他的视线径直落在那个被裹在柔软锦缎里、眼神却不像婴孩般懵懂、反而带着一丝竭力隐藏的震惊与茫然的婴儿身上。

“可等了三百年了,”宴君华俯身,带着笑意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越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婴儿细腻得不可思议的脸颊,“终于舍得回来了?”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而脆弱,正是他心莲之力滋养出的生机。

他长臂一伸,无比自然地将那小小一团抱入怀中,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婴儿身上还带着初生的奶香和淡淡血气,被他身上清冽如霜雪的气息包裹。

“宴…宴前辈?”一位须发皆白、显然是虞氏话事人的长老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带着敬畏与难以置信的颤抖,“您这是…?”

宴君华抱着襁褓,连眼风都未扫过去,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如同三百年前那个被众人当作玩笑的承诺重现:“本座说过,要选一个虞族自家小孩当徒弟。这小家伙,本座带走了。”

他来得快,去得更快。只留下满屋子虞氏族人面面相觑,看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流光,半晌回不过神。三百年前的旧事,竟真被他记着?还是…这位性情莫测的老祖,只是心血来潮?

流光落处,是宴君华在云海深处开辟的洞天。奇花瑶草,仙鹤清鸣,灵气浓郁得化不开。襁褓被安置在暖玉雕成的摇篮里。

小婴儿绷着一张粉嫩的脸,努力想瞪出威严,奈何乌溜溜的大眼睛和圆鼓鼓的脸颊只显得格外滑稽。他试图挥舞小拳头,却绵软无力,只能用一种与外表极度不符的、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放…肆!本座…前世…比你祖宗…还大!”

宴君华正慢条斯理地用仙露浸湿一方云丝帕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堪称愉悦的弧度。他俯身,温热的帕子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婴儿娇嫩的脸蛋和脖颈,动作细致,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亲昵。

“嗯,知道知道,”他的声音含笑,像是在哄一个真正闹脾气的小娃娃,“我们澄澄前世是大人物,顶顶厉害的大人物。” 帕子擦过婴儿敏感的耳后,惹得对方一个激灵。

婴儿——江澄气得小脸通红,奈何身体完全不配合,只能徒劳地扭动:“宴君华!说…说好了是师徒!你…你休想占本座便宜!”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宴君华理所当然地接口,指尖轻轻捏了捏江澄肉嘟嘟的脸颊,触感温软滑腻,像上好的暖玉,“乖澄澄,叫声爹来听听?”

江澄:“……!!!” 一口老血憋在心头。

宴君华欣赏着他徒儿这副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他自然知道这小小躯壳里装着的是个曾历经风雨的灵魂。但那又如何?在他眼中,这就是他耗费心力从命书手里抢回来的小徒弟,是他养在洞天里,需要他亲手照料、精心护持的小苗。

他更清楚江澄无数次偷偷运转前世秘法,试图强行催动这具幼小的身体恢复成年形态。每一次,那微弱却倔强的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小孩子家家的,”宴君华将擦拭干净、换上柔软新衣的江澄重新抱回怀里,指尖看似随意地点在他丹田处,一股温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瞬间涌入,轻易地将江澄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丝灵力冲散,更将他身体深处那股强行催生的躁动强行抚平压制下去,“筋骨未成,神魂尚弱,急什么?”

江澄只觉得一股暖流强行灌入,瞬间瓦解了他所有的努力,身体重新变得软绵绵、沉甸甸,连意识都有些昏昏欲睡。他心中警铃大作,又惊又怒,却无力反抗。

宴君华抱着他,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又莫名心悸的魔力:“凡事有师父在,何需你小小年纪就如此拼命,强行催谷,伤及本源?”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了抵江澄的小额头,气息拂过婴儿细软的绒毛,“伤了自己,为师可是会心疼的。”

那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江澄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他死死盯着宴君华那张俊美无俦、此刻写满“慈爱”的脸,心中悲愤咆哮:防!防的就是你!防的就是这个还没出生就惦记着当我爹的白切黑老妖怪!

洞天岁月静好,云卷云舒。宴君华将江澄教养得极好,灵药仙果温养着,上古道法悉心传授着,连沐浴更衣、哄睡喂食这等琐事,只要他在洞府,必定亲力亲为。江澄就在这种“甜蜜”的窒息中一天天长大,从襁褓婴儿长成玉雪可爱的幼童,再抽条成清俊挺拔的少年。虽然依旧对“叫爹”一事严防死守,但内心深处,那点由心莲之力种下的、对宴君华全然的依赖与信任,早已根深蒂固。宴君华便是他的天,他的地,他无所不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师尊。

这一日,宴君华坐于云海之巅的观星亭内。少年江澄在不远处的仙葩药圃中,认真辨识着几株罕见的淬骨草,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宴君华目光柔和地落在徒弟身上,片刻后,才如同翻阅闲书般,再次召出了那卷光华流转的命书。

神念扫过万界命格,如同掠过无垠星河。兴之所至,他心念微动,循着那一丝与自己本源相连(心莲)的微弱感应,去回溯那个“江澄”命格在无他干预下的、本应有的轨迹。

命书的册页无声翻动,停驻。

属于“江澄”的那一页,映入宴君华眼帘。

没有代表生机的金色流光。只有那条本该如此、短得可怜的命线。起点清晰——虞氏产房,啼哭初生。终点,同样清晰而刺目——**卒于周岁,先天不足,魂散魄消**。旁边,附有一行极小的、冰冷无情的注文:**虞氏幺子,福薄,未养住。尸骨葬于虞氏后山无名冢,三百一十七载,已化尘土**。

“轰——!”

一股无法形容、从未有过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痛,毫无征兆地狠狠攫住了宴君华!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穿透他亘古不灭的神躯,一把攥住了他胸腔里那颗跳动了无尽岁月、早已淡漠如冰晶的心脏。不是皮肉之痛,而是某种存在根基被骤然抽空、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被彻底碾碎成齑粉的灭顶之灾!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高悬于神座之上的淡漠,云海之巅的从容,在这一刻片片龟裂、崩塌!他那双映照着万界星辰、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遭遇最可怕的天敌。视线死死钉在命书那几行冰冷残酷的字迹上,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甚至微微前倾,仿佛要穿透书页,去抓住那早已消散了三百多年的、属于“江澄”的一缕尘埃。

神心深处,那道因剜落心莲而留下的、被神力完美弥合的细微缝隙,此刻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到撕裂神魂的剧痛!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痕,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痛楚如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所有神智。宴君华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捂住心口的位置。那里,空落落的,冰冷一片。仿佛那里本该跳动着的、最为温暖珍贵的一部分,已经随着命书上那行“已化尘土”的字句,彻底死去了三百年。

从未有过的恐慌,一种足以颠覆神格的、灭顶般的失去感,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越亭台楼阁,急切地、甚至带着一丝仓惶地投向药圃中的少年。

少年江澄似有所感,恰好也抬起头,手中还捏着一株碧莹莹的淬骨草,隔着繁花与流云,对上师尊骤然望来的视线。少年清亮的眼中带着纯粹的疑惑,用口型无声地问:“师尊?”

宴君华看着那双鲜活的眼睛,看着少年脸上健康的红晕,看着他因修炼和灵药滋养而挺拔的身姿……这是他亲手从命书手里抢回来的生机,是他用心莲之力温养长大的徒弟。

可命书上那冰冷的字句,那代表“江澄”彻底消失于天地间的“已化尘土”,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他神魂中尖啸回响。

云海之巅,神君依旧端坐。霞光为他披上璀璨神衣,脚下是苍茫翻涌的云涛,万界星河流转于他袍袖之间。

可那双映着少年身影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捂着心口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玉石般的冷白,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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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众生观吾·命轨之隙

视角:宴君华

云海之上,神台寂寥。宴君华垂眸,视线穿透层层界壁,落于三千红尘。在他眼中,世间万物并非鲜活景象,而是交织流淌的亿万命轨之线,或璀璨,或黯淡,或纠缠,或断绝。

这便是他休养生息前的最后职责——以“众生观吾”之眼,遍览小世界《命书》残卷。编号0115的任务完成,留下的并非功成身退的释然,而是更深的倦怠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

吾悯苍生微末。他心念微动,意识沉入命河。

他看到无数微末生灵的挣扎:一个农人因田地被豪强侵占,命轨瞬间黯淡,连带妻儿之线也绷紧欲断;一个小修士因根骨不佳,在宗门底层耗尽心力,最终郁郁而终,命线如风中残烛熄灭;一个王朝因帝王昏聩,贪腐横行,千万黎民的命线如被墨汁浸染,浑浊不堪地汇向崩塌的深渊。

他更看到,这些微末的苦难,源头往往系于“上代人给予的苦难”所引发的连锁反应。那豪强的祖上便是巧取豪夺之辈,贪婪的命格代代相传,终成一方毒瘤;那小修士的父辈曾因怯懦错失机缘,连带后代也失了气运;那昏聩帝王,其父祖辈穷兵黩武、耗尽国力,早已埋下倾覆的祸根。人格的不完善,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跨越时空,最终在无辜的后代身上掀起滔天巨浪。

(心声: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这非报应,而是残缺之魂未能超脱,其业障如影随形,污染了血脉与传承的土壤。后世承接的,不仅是骨血,更是那未解之怨、未偿之债、未愈之伤。何其不公,又何其无奈。*)*

局动牵连则成规。《命书》残卷在他神识中翻动,最终定格在一个特殊的篇章,亦是0115任务的核心——“解灵还愿”之局。

此局之规,严苛而玄妙:需择一“有愿者”自愿入局,干扰既定命轨。其核心在于,扭转重要长辈“未伤未亡”之关键节点,使那些本该破碎的家族得以存续,那些本该夭折的“小辈”得以存活,命数由此改写,成为充满变数的“未数”。当家族气运得以延续,小辈命格得以稳固,“愿者”方能“解灵还愿”,功成身退。

(心声:选一人,逆天改命,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愿何其沉重?非大毅力、大机缘、大因果者不可担。然则,若无此变数,这死水微澜的命河,何时才能涤荡污浊,焕发新生?*)*

他的目光扫过无数可能成为“愿者”的身影,最终,却不由自主地落向一个尚未发生的节点——那个属于虞氏家族,即将降生的婴孩。冥冥中,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牵引。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宴君华的神念微凝,下意识地推演那条未曾被他目光注视过的命线。

虞氏之殇:在那条线中,没有他“掐指一算等了三百年”,更没有他“一把拐走”江澄。虞氏那位最小的长辈,最终只是留下了一个无人当真的玩笑。江澄按部就班地在虞家长大。然而,命运的齿轮依旧转动。虞家会在江澄少年时遭遇一场灭顶之灾,源于上代遗留的仇怨和本代决策的失误。重要长辈尽数陨落,家族分崩离析。少年江澄,纵有傲骨,亦难敌滔天洪流。他的命轨,要么在颠沛流离中黯淡消亡,要么在仇恨的烈焰中扭曲燃烧,最终走向一条布满荆棘与绝望的孤绝之路。

众生依旧: 农人依旧失地,小修士依旧沉沦,王朝依旧倾颓。那些微末的苦难,并未因虞家的变故或江澄个人的存亡而有丝毫改变。命河依旧按照既定的、充满苦难与不公的轨迹奔流。宴君华高坐神台,冷静地记录着这一切,如同记录着无数个相似的、走向终局的“0115”。

神台之上:宴君华依旧履行着他的职责。他看尽世间悲欢离合,如同看一幅幅不断重复上演的默剧。他强大、淡漠、全知。他或许会在某个王朝倾覆时,弹指灭掉几个为祸最烈的妖魔,维持基本的“秩序”;或许会在某个天才即将夭折时,投下一丝微不足道的“机缘”。但这些行为,皆如程序般精准,不掺杂丝毫多余的情感。他的神台冰冷,他的目光恒定,他的心……无波无澜。

(心声:这便是既定的轨迹?稳定,却……死寂。吾观众生如观棋,落子无悔,终局既定。吾悯其微末,然天道循环,自有其理,强行干涉,徒增变数。职责所在,唯记录,唯守望。)

然而,就在这看似永恒的、冰冷的“观吾”状态中,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感,如同投入冰湖的一粒火星,骤然在他神格深处炸开!

仿若失去什么却不知的心悸

毫无缘由。没有预兆。并非推演命轨时的消耗,亦非外敌侵扰。就在他神念扫过那条“江澄未曾存在”的平行线终点——那个少年在血与火中孤独倒下的模糊影像时,一股尖锐的、陌生的、近乎窒息般的抽痛,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让早已超脱凡尘俗念的神魂都为之震颤。

(心声:*何物?!此感……为何?!)宴君华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他下意识地按住心口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纯粹的神力流转。可那心悸如此真实,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空洞和恐慌,仿佛某个至关重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锚点”,在那条未曾相交的命轨中,被硬生生地、彻底地抹去了。

他试图追溯这心悸的源头,神识如浩瀚星河般铺开,瞬间覆盖无数时空碎片、亿万命轨分支。可那感觉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阵阵余悸在心间回荡,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心声:失去?吾……拥有过何物值得“失去”?这心悸,缘何而生?为那未曾谋面的虞家幼子?为那必然覆灭的家族?不……那些不过是命河中的一滴水。可这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条“江澄未曾存在”的线,试图再次捕捉那引发心悸的瞬间。然而,那少年的结局依旧模糊而悲惨,却再也无法引动方才那般剧烈的反应。仿佛那心悸,只存在于“对比”产生的刹那,存在于“可能性”被彻底掐灭的瞬间。

宴君华收回目光,重新端坐于寂寥神台。云海翻涌,映照着他深邃如渊、却首次出现了一丝困惑与涟漪的眼眸。

他依旧高坐神台,眼睑世间。

他依旧怜悯苍生微末。

他依旧知晓命格轨迹万千不同。

但此刻,那份亘古的淡漠之下,悄然滋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绪。那心悸如同一个烙印,一个问号,深深嵌入他完美无瑕的神魂。

(休养生息……或许,并非终点。那未曾谋面的“变数”,那引动心悸的“缺失”……这命河,似乎比《命书》所载,更为莫测。)

他缓缓闭目,神台之上,唯余一片寂静。但那寂静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那失去的“未知”,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虽不见涟漪,却已悄然改变了海底的暗流。宴君华的心湖,终是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更无法掌控的微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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