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有疾

未知领域的退休大佬在线护徒

>我重生回婴儿时,被仙门老祖宴君华当场截胡。

>他抱着襁褓中的我,笑得像个老顽童:“可算等到你了,三百年没白等。”

>前世我是江家弃子,今生却成了虞氏老祖的关门弟子。

>宴君华亲自喂饭教我走路,却总逼我叫他爹。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叫声爹不过分吧?”

>我忍无可忍恢复前世修为,强行维持成人身形。

>他瞬间沉下脸,灵力压得我骨骼作响:

>“谁准你伤自己根基的?”

>药浴蒸腾中,他指尖发颤替我梳理经脉:

>“防别人?我防的是当年那个自毁的你。”

三百年的光阴,对于早已跳出三界五行、看惯沧海桑田的宴君华而言,本应如指尖流沙,无声滑落,留不下半分痕迹。可当虞氏那幽深的祖宅深处,一缕崭新却带着奇异熟悉感的微弱魂息,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骤然荡漾开时,他那颗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心,竟猛地一悸。

来了。

他身形微动,宛如一缕被风吹散的淡金色晨雾,无声无息地自他常年闭关的云海孤峰上消失。下一瞬,他已出现在虞氏那间弥漫着新生儿气息、药味与淡淡血腥气的产房之外。动作快得无人察觉,连庭院里那株千年古梅树飘落的花瓣,都未曾惊动分毫。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他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房内忙碌的稳婆和侍女们只觉一阵极淡的清冽梅香拂过,带着冰雪初融的寒意,心神竟莫名地一静。她们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门口却空无一人,只有一道金色的残影,如幻象般在门边一闪而没。

唯有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却难掩高华之气的虞氏主母,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瞬间即逝的璀璨流光,快得让她以为是生产脱力后的幻觉。她疲惫地闭上眼,只听到稳婆欣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恭喜夫人!是位健康的小公子!”

襁褓被小心翼翼地递到主母怀中。那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婴儿,胎发浓密乌黑,皮肤红润,此刻正紧闭着双眼,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透着一股与初生稚嫩格格不入的沉凝。

宴君华的身影,已然立在暖阁之内。他微微低头,目光穿透柔软的襁褓,精准地落在婴儿那蹙起的眉心上。三百年前那次心血来潮的“天机推衍”所耗费的巨大代价,那本冰冷命书上关于“江澄”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令人窒息的灰暗与惨烈结局……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他深不见底的眼底。

此刻,这缕饱经沧桑的魂魄终于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带着前世刻骨的印记,懵懂地蜷缩在这具纯净的婴儿躯壳里。

宴君华那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唇角,此刻却抿成了一条温和的直线。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温和如春日暖阳的淡金色光晕,极其轻柔地拂过婴儿紧蹙的眉心。那光晕如同最柔和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渗入,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魂魄初定、肉身稚嫩所带来的本能不适与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

婴儿紧皱的小眉头,在那温暖力量的抚慰下,竟一点点松开了。他仿佛在混沌的海洋里抓住了一块浮木,小脑袋无意识地在那带着清冽梅香的指尖旁蹭了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细不可闻的喟叹般的呜咽,随即沉入了更深、更安稳的睡梦之中。

宴君华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细缝。他俯下身,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世间最脆弱的珍宝,将那小小的襁褓抱入怀中。隔着柔软的锦缎,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幼小心脏微弱而坚定的搏动,带着新生的暖意,也带着前世沉淀的冰冷重量。

“三百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怀中沉睡的婴儿能“听”到那在识海深处直接响起的、带着无尽感慨与尘埃落定般释然的低语,“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惯常的戏谑,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漫长时光的、近乎喟叹的郑重。抱着这失而复得的“故人”,宴君华的身影再次变得模糊,如同融入阳光的金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暖阁内,只留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冷冽梅香。

直到半月之后,虞氏宗祠那庄严肃穆的祭祖大典上,当族老们正按部就班地诵读着冗长的祭文时,一道清越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肃穆的香火气息,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位虞氏族人的耳畔,甚至盖过了族老沉缓的语调:

“诸位,此子,”宴君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祠堂那供奉着无数先祖牌位的神案之前,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他怀中抱着那个被锦缎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指尖随意地逗弄着婴儿无意识挥动的小拳头,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己后花园里散步,“名唤江澄。他合该是我的弟子。”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虞氏族人,上至须发皆白、位高权重的长老,下至侍立在角落的年轻子弟,全都僵在原地,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愕与茫然。祭祖的香火兀自在半空中袅袅升腾,散发出浓郁的檀香,却驱不散这石破天惊带来的死寂。

家主虞承业最先回过神,他猛地从主位上站起,宽大的袍袖因急促的动作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宴…宴祖?您…您是说…这孩子?”

宴君华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怀中婴儿那懵懂纯净的小脸,他伸出食指,让那小小的、尚不知世事的手无意识地握住他的指尖。他唇角勾起,那笑容既熟悉又陌生——是虞氏族人偶尔能在后山瞥见的、属于“老顽童”宴君华的那种懒洋洋的笑意,可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岁月与力量的绝对威严。

“不错,”他语调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三百年前,老夫初临贵府做客卿之时,便曾言道,有朝一日,必要在虞氏自家血脉里,挑一个最合眼缘的小娃娃,收作关门弟子。”他顿了顿,目光终于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戏谑,“怎么?诸位都当老夫是酒后戏言,说了玩的?”

几位年岁最高的长老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三百年前的旧事,对凡人而言已是十几代的漫长时光,对他们这些修道者,虽不至于遗忘,却也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模糊不清。谁曾想,这位辈分高得吓人、行事向来随心所欲的老祖,竟真的将这随口一提的“戏言”,记了整整三百年,并在这个最不可能的时刻,以一种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其兑现了!

虞承业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宴祖厚爱,是我虞氏天大的福缘!只是…只是这孩子尚在襁褓,筋骨未开,灵根未显…此时便定下师徒名分,是否…是否过于仓促?不如待他长成几岁,开蒙测灵之后,再由您亲自考校,若真有缘分……”

“仓促?”宴君华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他低头,用指背蹭了蹭婴儿柔嫩温热的脸颊,动作是外人从未得见的亲昵,“老夫等了他三百年,何来仓促一说?筋骨灵根?”他抬眸,眼中那点戏谑彻底敛去,只余下深潭般的幽邃与掌控一切的平静,“有我在,这些,都不值一提。”

他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一种重逾千钧的力量,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那是一种宣告,更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最终裁决。虞承业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劝解和理由,在这绝对的力量与意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化为无声的叹息。他躬身,深深一揖:“是…承业明白了。此子江澄,能得宴祖青眼,收归门下,实乃…旷世机缘。”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是欣喜,是敬畏,也有一丝对这襁褓幼子未来命运的茫然。

宴君华满意地点点头,抱着怀中懵懂无知、只本能地嗅着他衣襟上清冽梅香的婴儿,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如融入水中的墨迹,倏忽间便消失在祠堂那庄严的门槛之外,只留下满室缭绕的檀香和一群神色各异、久久无法回神的虞氏族人。

自此,江澄的名字在虞氏族谱上尚未温热,便已被打上了“宴君华唯一亲传弟子”的烙印。前世那个挣扎于泥泞、被家族遗弃的江澄,今生初睁眼,便已置身于仙门之巅,被一只强大到足以遮蔽一切风雨的手,牢牢护在了羽翼之下。

时光在云海深处的孤峰上,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又格外清晰。

宴君华兑现了他的诺言,亲力亲为得近乎“令人发指”。江澄第一次尝试用那双小短腿摇摇晃晃迈出人生的第一步时,是宴君华半蹲在他面前,张开双臂,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期待和鼓励,耐心地诱哄着。当那软嫩的小脚丫终于笨拙地向前挪动,扑进他带着冷梅清香的怀抱时,他竟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峰顶常年不散的薄雾都活泼地翻涌了几下。他一把将小小的江澄高高举起,原地转了好几个圈,金线绣着繁复暗纹的广袖在风中舒展开来,宛如巨大的蝶翼。

“好徒儿!真棒!”他毫不吝啬地夸奖,眼底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

然而,这份无微不至的照料,很快便裹挟上了让江澄(或者说,他灵魂深处那个成年的江澄)难以忍受的“附加条款”。

“澄儿,来,”宴君华端着一碗用千年玉髓芝精心熬煮、灵气四溢的糊糊,舀起一小勺,极其耐心地吹凉,送到江澄嘴边。那姿态,比凡间最慈爱的老父亲还要细致百倍。他看着江澄皱着张小脸,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咽下,眼中笑意更深,循循善诱,“你看,为师对你这么好,是不是比你那刚见了几面的亲爹还要好?”

江澄:“……”

他艰难地咽下口中那滋味其实极好、但此刻却堵得他心头发慌的灵糊,试图用婴儿特有的咿咿呀呀蒙混过关。

宴君华显然不满意,勺子又递近了几分,语气带着点委屈巴巴的耍赖:“叫声爹来听听?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为师提前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不过分吧?”

江澄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灵台。过分!简直太过分了!他灵魂深处那个曾经执掌一方、性情刚烈的江宗主,几乎要被这持续不断的“爹”字刺激得灵魂出窍!奈何受困于这具幼小脆弱的肉身,所有的愤怒、羞恼、憋屈,最终都只能化作一声带着奶音的、毫无威慑力的咆哮:“呜…哇!”

宴君华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乐趣,乐不可支地放下碗,用丝帕温柔地擦去江澄嘴角沾着的一点糊糊,手指又趁机捏了捏那气得鼓鼓的、像只小河豚似的嫩脸蛋:“哎呀呀,生气了?小家伙脾气还不小!好好好,不叫就不叫,慢慢来,为师有的是时间等你改口。”

那副志在必得、仿佛江澄迟早会乖乖就范的神情,让江澄内心的憋闷几乎达到了顶点。更让他烦躁的是,他渐渐发现,自己这具身体,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曾无数次尝试在夜深人静、宴君华看似沉睡(虽然江澄严重怀疑这家伙根本不需要睡觉)时,小心翼翼地调动前世刻印在灵魂深处的修炼法诀,试图引动哪怕一丝天地灵气,加速这具身体的成长。然而,每一次,当他好不容易在稚嫩的经脉中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气感时,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便会凭空而生,如同最温暖的潮汐,轻轻一拂,便将他辛苦凝聚的那点气感冲散、抚平,消弭于无形。身体深处仿佛被下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困在这幼童的形态里,无法挣脱。

一次、两次、十次……无数次徒劳的尝试后,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认知浮现在江澄脑海:不是这具身体特殊,也不是什么天地法则的限制。是宴君华!是他这个“无所不能”的好师尊,在不动声色地、持续地压制着他!用他那浩瀚如海的力量,将他牢牢地禁锢在“童年”的牢笼里!

为什么?他明明知道!江澄的灵魂在幼小的躯壳里无声地呐喊咆哮。他看过命书,知道自己并非懵懂稚子!为什么还要这样?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无知幼童来哄骗、逗弄?甚至…逼迫我喊爹?这究竟是保护,还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一种对他前世经历、对他真实灵魂的彻底否定?

“乖徒儿,小孩子家家的,别总皱眉头,容易长皱纹。”宴君华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万年温玉雕琢的、精巧得不像话的拨浪鼓,在他眼前晃悠,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来,给师尊笑一个?”

那轻快的语调,那专注地逗弄着“孩童”的神情,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刺在江澄早已被憋屈填满的心上。前世种种不甘、被遗弃的冰冷、独自挣扎的血泪,与今生被当成懵懂婴儿般豢养、被迫接受这“父爱”的屈辱感,如同岩浆般在他灵魂深处翻腾、冲撞、煎熬。

够了!真的够了!

积压了数年的、源自两世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宴、君、华!”一声清喝,不再是孩童的奶音,而是属于成年男子的、压抑着风暴的低沉嗓音,骤然打破了孤峰暖阁的宁静!

宴君华逗弄的动作猛地一滞。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眸,此刻瞬间冻结,沉冷如万载寒潭。

就在他的注视下,江澄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如同被注入了滚烫的熔岩般骤然贲张、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骨骼在强行拉伸、生长!肌肉在撕裂、重组!这具尚未长成的幼小躯壳,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惨烈的方式,强行容纳一个成年男子的灵魂和力量!刺目的、带着暗沉血色的灵光,不顾一切地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如同失控的火焰,瞬间撕碎了包裹着他的、价值连城的鲛绡童衣!

光芒散去,一个身形清瘦、面容依稀可见前世轮廓、却因强行催谷而显得苍白如纸的少年,赤着上身,喘息粗重地站在一地破碎的布料中。他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刺向宴君华。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成功了!尽管代价巨大,经脉如同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般剧痛,气血翻腾逆冲,喉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他终究短暂地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孩童”形态!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宴君华眼中的情绪,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威压,如同整个崩塌的苍穹,轰然降临!空气瞬间凝固成实质般的铁板,沉重地挤压下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

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从江澄强行撑开的肩胛、手臂、甚至是支撑着身体的腿骨处传来!剧痛如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眼前阵阵发黑,一口灼热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开出刺目的花。

那沉重的威压并未因他的受伤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带着一种山岳倾颓般的暴怒,死死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骨骼在那无形的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寸寸碎裂。

宴君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面前。没有瞬移的流光,没有空间的波动,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平日的慵懒、戏谑,甚至找不到一丝惯常的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冰冷。那双总是盛着星辉或笑意的眼眸,此刻幽暗得如同吞噬一切的深渊,翻涌着江澄从未见过的、足以焚毁万物的怒火。

“谁、准、你、伤、自、己、的?”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如同从九幽地狱刮上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重重砸在江澄的耳膜和心上,砸得他灵台剧震,神魂都仿佛要被这声音里蕴含的怒意撕裂。那目光扫过江澄苍白脸上痛苦隐忍的表情,扫过他嘴角刺目的血迹,最终落在他因剧痛而微微痉挛的手臂上,那眼神,冷得让江澄如坠冰窟,几乎冻结了血液。

“根基?修为?”宴君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讽刺,却又沉甸甸地压着滔天的怒意,“江澄!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这些?!”

江澄被那威压和质问钉在原地,身体因剧痛和那无法抗拒的力量而微微颤抖,嘴角的血迹尚未干涸,衬得脸色更加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质问,想控诉这数年来的憋屈,但喉咙里只有浓重的血腥气,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死死地瞪着宴君华,眼中是愤怒,是不甘,是深不见底的委屈和倔强。

宴君华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翻腾的怒意似乎达到了某个顶点,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声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叹息。他猛地拂袖!

一股柔和的、却又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住江澄。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扭曲,空间转换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还未散去,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混合着千百种珍稀灵药的奇异苦涩药香,便霸道地钻入了江澄的鼻腔。

他被那股力量轻柔地置入了一个巨大的玉池之中。池水并非透明,而是浓稠如融化翡翠般的深碧色,表面蒸腾着滚滚白气,散发出惊人的热力,以及庞大到近乎狂暴的生命精元。滚烫的药液瞬间包裹了他赤裸的身躯,那灼热的温度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融化重组!池水疯狂地往他强行催谷而受损的经脉、崩裂的骨骼缝隙里钻,带来一种既酥麻又剧痛的奇异感受,比刚才强行催谷时还要难熬百倍!

“呃啊……”江澄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在滚烫的药液中本能地挣扎、蜷缩,试图逃离这炼狱般的煎熬。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玉石般冷感的手,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在了他赤裸的、因剧痛而绷紧的肩头。宴君华不知何时已半跪在玉池边缘,挽起了宽大的袖袍,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小臂。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金色光晕,精准无比地按在了江澄后背心俞穴的位置。

那指尖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纯浩瀚到无法想象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星河,轰然冲入了江澄残破不堪的经脉!这股力量并非强行灌注,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梳理与修复之意,所过之处,强行催谷带来的暗伤、撕裂的经脉、甚至那些细微的骨裂,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抚平、弥合。药池中蕴含的磅礴生机,被这股精纯的灵力引导着,更加疯狂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舒畅感同时冲击着江澄的感官,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蒸腾的药气滚滚而下。

宴君华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江澄的后背上,指尖稳健而迅捷地移动着,点过他周身各处受损严重的窍穴。他的侧脸在蒸腾的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江澄在剧痛的间隙,却清晰地看到——那双掌控着足以移山填海力量的手指,竟在微微地颤抖!那颤抖极其细微,若非此刻两人距离如此之近,若非江澄全副心神都在对抗痛苦和感知那股修复之力,根本无法察觉。

那细微的颤抖,像一根更细更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江澄被愤怒和痛苦填满的心底,带来一阵莫名的、尖锐的悸动。

“你以为我在防谁?”宴君华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药池翻滚的水声和江澄粗重的喘息。这一次,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狠狠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和一种……深埋于时光尘埃下的、难以言说的痛楚。

他指尖的金光在江澄崩裂最严重的肩胛骨处缓缓流连,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濒临破碎的稀世瓷器。

“防那些无关紧要的外人?”宴君华自嘲般地低哼一声,那声音里的疲惫感更重了,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行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澄儿……”

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没有带着戏谑,没有带着逗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我防的,”他顿了顿,指尖的灵力微微凝滞了一瞬,仿佛那个名字重得让他难以启齿,“从来都是当年那个……不管不顾,宁可自毁根基、燃尽神魂,也要拖着敌人一起下地狱的江澄!”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江澄的识海之中!强行催谷带来的剧痛、药浴的煎熬、被禁锢的憋屈……所有翻腾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炸得粉碎!

自毁根基……燃尽神魂……

这两个词,像带着倒钩的锁链,精准无比地钩住了他灵魂最深处的、最惨烈的记忆碎片!那是前世最后的绝境,灵力枯竭,强敌环伺,退无可退!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看着追随他而来的最后几个亲随倒在血泊中……那双眼睛,是血红的,是疯狂而决绝的!没有恐惧,只有毁灭一切的、同归于尽的暴戾!

他调动了残存的所有力量,甚至不惜引燃了本命魂源……那足以焚毁一切、也必将彻底焚毁他自己的烈焰,在他灵魂深处咆哮、升腾的画面,被尘封在记忆最黑暗的角落,此刻却被宴君华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粗暴地、血淋淋地撕开了!

江澄的身体猛地僵住,连挣扎都忘记了。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扭过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木偶。蒸腾的药气氤氲了他的视线,却无法模糊掉宴君华此刻的神情。

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上,此刻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清晰地倒映着药池翻滚的碧波,也倒映着他江澄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那眼底深处翻涌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是后怕,是痛心,是穿越了漫长时光洪流、终于抓住一丝可能改变结局的微光后,所爆发出的、近乎偏执的守护欲!

三百年的等待……无数次灵力温养压制他的成长……不厌其烦地逼他叫“爹”……那些被他视为掌控、视为戏弄、视为屈辱的所有行为,此刻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意味。

原来……是这样吗?

江澄定定地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重如山的守护与后怕。前世那场焚尽一切的惨烈终局,宴君华……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为此等待了三百年,只为了在一切尚未开始时,便强硬地介入,用他看似玩世不恭的方式,筑起一道堤坝,试图将那毁灭的洪流彻底截断!

“我……”江澄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那个“我”字带着浓重的沙哑和颤抖,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所有的质问、不甘、愤怒,在宴君华那沉重如渊的目光下,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幼稚。

滚烫的药液包裹着他,宴君华指尖那带着微颤的、精纯无比的灵力依旧源源不断地注入他残破的经脉,细致地修复着每一处强行催谷带来的创伤。那力量温暖而强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宴君华没有再看江澄的眼睛,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蒸腾的雾气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凝聚在了指尖那稳定流淌的金色灵力上,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梳理着江澄体内混乱不堪的气息,修复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

暖阁内只剩下药池咕嘟咕嘟翻滚的沉闷声响,以及两人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浓稠的药气和沉重的静默中,粘滞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当江澄体内那翻江倒海般的剧痛终于被浩瀚的药力和精纯灵力强行压下,狂暴的气息也渐渐趋于平稳时,宴君华指尖的金芒才缓缓敛去。

他收回了手,动作显得有些迟滞。那截裸露在外的、线条流畅的小臂上,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暖阁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湿意。

宴君华沉默地站起身。宽大的云纹锦袍下摆拂过温润的玉池边缘,沾上了几点深碧色的药汁。他没有再看池中依旧僵硬着身体、眼神复杂难辨的江澄,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叮嘱或责备。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那蒸腾着药气和秘密的玉池,一步步地,走向暖阁那扇敞开的、通往外面无尽云海和清冷月光的门。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那背影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比这孤峰还要沉重。脚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内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江澄混乱的心湖之上。

就在那背影即将融入门外清冷的月色时,一个极低、极沉,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7和沉重,飘散在浓重的药香里,清晰地钻入了江澄的耳中:

“伤好了……就老实待着。根基若损了半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消散在暖阁的寂静里。但那未尽的余音中蕴含的某种东西——或许是警告,或许是更深沉的后怕——却比任何直白的威胁都更重地砸在江澄心上。

宴君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融入那片孤寂清冷的月光云海之中。

暖阁内,只剩下江澄一人,浸泡在依旧滚烫、药力澎湃的深碧色池水中。蒸腾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氤氲的水汽之后,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是前所未有的混乱、震动,以及一丝……茫然无措的钝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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