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刺
“我所有的锋芒,都是朝向世界的,唯独尖端指向自己,好让你触到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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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源第一次见陈奕恒,是在大学图书馆的角落。
那天陈奕恒穿着件灰色卫衣,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手里翻着一本《存在与时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张桂源走过去,把一本《逻辑哲学论》往他对面一放,坐下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陈奕恒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张桂源就知道自己完了。
后来陈奕恒说他当时只觉得这人“装得要死”,张桂源笑得牙疼:“你那时候嘴硬得能磕核桃。”
他们在一起是三年后的事。
张桂源追得不动声色,陈奕恒躲得明目张胆。一个步步为营,一个严防死守。直到那天夜里,陈奕恒喝醉了,抱着张桂源的脖子喊:“你别再对我好了,我受不了。”
张桂源低头吻了他,说:“那你就受着。”
他们在一起的头两年,好得像是连体婴。
陈奕恒嘴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张桂源要面子,却肯在深夜排队给陈奕恒买城南那家只卖两个小时的糖炒栗子。陈奕恒一边嫌甜,一边把一整袋吃完,最后还不忘补一句:“也就一般。”
张桂源知道他爱吃,下次还买。
他们吵架也吵,吵得最凶的一次,是陈奕恒发现张桂源手机里有一个陌生号码,连着三天,每天凌晨两点打进来,响两声就挂。
陈奕恒没问,张桂源也没解释。
直到那个号码第四次打来,陈奕恒接了。
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哑,说:“桂源,我回来了。”
陈奕恒没说话,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床头,转身进了厨房。张桂源醒来的时候,陈奕恒正在煎蛋,背挺得笔直,锅铲翻得哗哗响。
“谁啊?”张桂源问。
“你旧情人。”陈奕恒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张桂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我哪来的旧情人?”
陈奕恒把蛋翻了个面,蛋黄破了,流得满锅都是。他低声说:“你最好现在就去处理好,不然我就处理你。”
张桂源那天出门了一趟,晚上没回来。
陈奕恒也没问,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洗碗,夜里一个人睡,床太大,他蜷成一团,像只被丢下的猫。
第三天,张桂源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眼眶发红。
“他是我以前的朋友,”张桂源说,“出国前跟我表白过,我拒绝了。他这次回来,病了,想见我。”
陈奕恒“哦”了一声,转身去倒水。
张桂源从背后抱住他,声音低哑:“我没见他,我跟你说了,我就不会再回头。”
陈奕恒没回头,只说:“张桂源,你要是没处理好,就别来碰我。”
那是他们第一次分房睡。
后来那个号码没再打来,但陈奕恒变了。
他不再等张桂源回家,不再把洗好的衣服叠成方块,不再在冰箱里留一半西瓜。他变得客气,礼貌,像对待一个室友。
张桂源慌了。
他开始早回家,开始做饭,开始把陈奕恒喜欢的酸奶一排排摆进冰箱。陈奕恒只说:“谢谢。”
张桂源问他:“你还爱我吗?”
陈奕恒看着他,眼神平静:“我爱啊,但我不敢要了。”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那天夜里,他坐在客厅,抽了一整包烟。
他们开始冷战。
不是争吵,不是哭闹,是沉默。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沉默。
陈奕恒搬去了客房,张桂源每天睡在他们曾经的床上,枕头上还有陈奕恒的洗发水味道。他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去摸旁边,空的。
他开始做梦,梦见陈奕恒走了,连一句再见都没留。
醒来时,眼角是湿的。
直到那天,陈奕恒发烧了。
39度4,整个人烧得通红,嘴里却还在说:“我没事,你别碰我。”
张桂源没听他的,抱着他去医院,挂号、输液、买药,一路抱着没撒手。陈奕恒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张桂源,你别对我好了,我好不容易才不要你了。”
张桂源低头吻他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要我,我也要你。”
陈奕恒哭了。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烫得张桂源心口发疼。
“你凭什么啊……”陈奕恒说,“你凭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后来他们谈了整整一夜。
陈奕恒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敢信了。”
张桂源说:“我知道,是我没给你安全感。”
陈奕恒说:“我怕你哪天又不见了。”
张桂源说:“那我就每天都回来,直到你信为止。”
他们没有立刻和好。
但陈奕恒开始回主卧睡觉了,虽然还是背对着张桂源,但张桂源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他没再推开。
一个月后,陈奕恒生日。
张桂源带他去了一家小馆子,点了满桌子的菜,最后端上来一碗面,煎蛋糊了,葱花撒得乱七八糟。
陈奕恒吃了一口,皱着眉:“难吃。”
张桂源说:“我做的。”
陈奕恒低头,把一整碗吃完,最后说:“下次少放点盐。”
张桂源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那天晚上,陈奕恒主动吻了他。
张桂源抱着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陈奕恒在他耳边说:“张桂源,我嘴硬,但我心软,你别再让我失望了。”
张桂源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们没再提过那个人。
但张桂源把手机密码换成了陈奕恒生日,把微信头像换成了他们第一次旅行的合照,把朋友圈背景换成了陈奕恒睡着时的侧脸。
陈奕恒没说过什么,只是某天早上,他醒来时,发现张桂源正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
“看什么?”陈奕恒嘟囔。
张桂源说:“看我男朋友,真好看。”
陈奕恒翻了个身,耳根红得滴血,嘴里还硬着:“油死了。”
张桂源笑着抱住他,心里说:
“嘴硬小狗,我一辈子都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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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