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视频风波与称呼之争
夜色如墨,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像一双双守望的眼睛。叶瑞安公寓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柔和的阅读灯,光晕洒在铺满犯罪心理学文献和案件笔记的书桌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面上,显得有些孤寂。
电脑屏幕上,是远在Y国的父母。叶景行教授穿着熨帖的衬衫和羊毛开衫,秦知徽女士则是一身得体的丝绒长裙,背景是他们书房里顶天立地的书架,透着高级知识分子的严谨与距离感。视频通话已进行了一段时间。
“……所以,瑞安,春节是家庭团聚最重要的时刻,”秦知徽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你的课程和顾问工作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过年了,这次你必须过来,机票我们已经看好了。”
叶瑞安揉了揉眉心,屏幕的光映得他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定。“爸,妈,我知道。但春节假期,局里虽然大的案件没有,值班备勤总是需要的。而且曼曼她……”他顿了顿,下意识地不想将顾曼曼单独留下面对可能的PTSD触发点(哪怕是节日氛围本身),尤其是在父母刚刚施压之后,“她家里就她和孟阿姨,我想多陪陪她。”
叶景行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沉稳却施加着压力:“瑞安,陪伴很重要,但分寸和长远规划更重要。你不能总是围着她转,尤其是考虑到她……状态的不稳定性。你需要有自己的空间和时间,也需要为未来的发展考虑。来Y国过年,正好我们也有些学术圈的朋友想介绍你认识,这对你只有好处。”
“曼曼正在恢复,她很努力,而且……”叶瑞安试图辩解,语气里带着维护。
“我们看到了她的努力,”秦知徽接过话,语气放缓,却更显语重心长,“但也正因如此,我们认为你们都需要冷静地思考一下。暂时的分离,或许能让你们都更清醒。瑞安,听妈妈的,过来吧,就当是放松,也是给我们一家人一个团聚的机会。”
叶瑞安感到一阵无力,父母的逻辑严密,处处以“为他好”为出发点,几乎难以反驳。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思考着如何既能不正面冲突,又能婉拒这次行程。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顾曼曼洗好了水果,细心切成果盘,光着脚丫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麦麦,那只八个月大的中华田园犬,摇着尾巴跟在她脚边。她想着叶瑞安在书房忙了挺久,特意给他送点吃的。看到他在视频通话,她本能地放轻了动作,唇边带着轻松的笑意,用只有两人时才会用的、带着亲昵戏谑的语调低声唤道:“书呆子,还没忙完呀?给你补充点维C……”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电脑屏幕那头,叶景行和秦知徽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顾曼曼端着果盘走近,才完全看清屏幕里的人,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她没想到叶瑞安是在和他父母视频!那个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充满校园回忆和私密亲昵感的绰号,此刻像一枚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对方精心维持的严肃氛围。
秦知徽的脸色首先沉了下来,她的目光越过叶瑞安,落在顾曼曼光着的脚上,以及她身后那只好奇张望的小狗身上,眉头拧得更紧。“瑞安,这么晚了,顾小姐怎么会在你家?”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修养,但温度骤降,“还有,刚才那个称呼……是学校里同学间的玩笑吗?听起来似乎不太得体。”
叶景行语气严肃地补充:“瑞安,你已经不是警校的学生了。称呼代表一种尊重和界限,尤其是在工作环境和社会交往中。这样的昵称,恐怕不太合适。”他的目光也扫过了麦麦,“而且,家里怎么还养了狗?动物难免吵闹,掉毛,处理不好卫生问题也会很麻烦。这些都会分散你的精力。”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尺子,丈量着顾曼曼与他们心目中“得体”、“合适”的准儿媳形象之间的巨大差距。
顾曼曼感觉一股热血涌上脸颊,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尴尬和无措。她端着果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开始细微地颤抖,那种熟悉的、因紧张和压力引发的生理反应正在试图冒头。她用力深呼吸,强迫自己站稳,将果盘轻轻放在书桌空着的角落。
“叶教授,秦教授,晚上好。”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心跳如擂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在视频。水果……我,我先端出去了。你们聊,我不打扰了。”
她语速稍快,但措辞尽量保持了礼貌。说完,她几乎是立刻转身,弯腰迅速抱起脚边懵懂的麦麦,像是抱住一个温暖的盾牌,快步离开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叶瑞安的心在曼曼叫出那声“书呆子”时就猛地一沉,后续的发展更是让他又急又怒。他看着曼曼强作镇定却难掩仓惶离开的背影,心疼得像被揪住。
他猛地转回屏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生硬:“爸,妈!‘书呆子’只是曼曼和我之间的玩笑,她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我很喜欢这个称呼,这让我们想起在警校的日子。麦麦也很乖,从不乱叫,卫生我们都处理得很好。曼曼她只是……”他想解释她只是进来送水果,是关心他,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这种氛围下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
“瑞安,”秦知徽打断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失望,“这不是称呼和狗的问题。这是一个女孩子深夜出现在男性独居公寓的问题,是举止是否得体端庄的问题。你看她,还光着脚……这像什么样子?我们叶家……”
“妈!”叶瑞安提高了声音,罕见地打断了母亲的话,“曼曼不是您想的那样!这里是她常来的地方,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刻板的规矩!她很好了,是你们……”他及时刹住了“偏见”两个字,但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
书房外,顾曼曼并没有像过去可能会做的那样直接跑掉。她抱着麦麦,蜷缩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将脸埋进麦麦温暖而毛茸茸的脖颈间。小狗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和它独有的温顺气息,奇异地带来一丝安抚。
她能听到书房里隐约传来叶瑞安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似乎在争辩着什么。刚才那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回放——秦知徽挑剔的眼神,叶景行不满的语气,还有对自己光脚和养狗的指责……每一个细节都放大着她内心的尴尬和一丝难堪的委屈。
她在工作中可以冷静分析嫌疑人的心理,在行动中可以果断利落地执行任务,可一旦涉及到这种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尤其是面对叶瑞安父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时,她总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小孩子,一切行为似乎都是错的,都会引来批评。那种熟悉的自我怀疑和否定感再次悄然蔓延。
她用力抱紧了麦麦,低声呢喃:“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麦麦仿佛能感知她的情绪,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腕。
视频那头的叶景行和秦知徽显然也被儿子从未有过的顶撞态度惊住了,脸色十分难看。视频两端,陷入一种僵硬冰冷的沉默。
“看来今晚不适合再谈下去了。”最终,叶景行沉声开口,“过年的事,你再好好考虑。我们先挂了。”
不等叶瑞安回应,视频通话便被对方切断。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叶瑞安写满懊恼和疲惫的脸。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几乎是大步冲出了书房,心里害怕曼曼又会像以前受到刺激时那样,情绪失控地跑出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预想中空无一人的场景没有出现。顾曼曼并没有离开。她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双腿曲起,下巴抵在膝盖上。麦麦安静地趴在她脚边的地毯上,似乎能感知到主人低落的情绪。她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那短暂却极具杀伤力的几分钟。
听到叶瑞安急促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并没有叶瑞安恐惧的崩溃或泪意,反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自嘲和疲惫的平静。她看到叶瑞安脸上未散去的焦急和担忧,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怎么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沙哑,“以为我情绪失控,然后不管不顾地跑出去了?”
叶瑞安在她身边坐下,松了口气:“我确实有点担心。”
她伸出手,指尖仍有轻微颤抖,但她稳稳地抓住了叶瑞安的手:“你爸妈说得对,我确实...不够好。光着脚在你家到处走,还带着狗,确实不像话。”她自嘲地笑了笑,“在工作上,案件侦破,抓捕行动,我能专业冷静...在生活感情上却总是乱七八糟。”
叶瑞安紧紧回握她的手:“不,你很好,曼曼。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不该让他们那样说你。”
顾曼摇摇头:“他们只是担心你,我能理解。任何父母都会这样的。”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远,“比起在边境时面对的那些真枪实弹,这几句话算不了什么。”
这是她很少有的主动提及过去,叶瑞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刚才,”顾曼曼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是有点难受,头痛,手抖,老毛病。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陷入恐慌。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生理反应,会过去的。”她指着桌上的水果,“看,果盘都没打翻,进步了吧?”
叶瑞安心疼又骄傲地看着她。确实,若是几个月前,这样的情境足以让她崩溃,甚至需要药物控制。而现在,她虽然仍在颤抖,却能理性地分析自己的反应,甚至开自己的玩笑。
“巨大的进步。”他微笑着,伸手抚平她额前一缕碎发。
麦麦这时站起来,把前爪搭在顾曼曼膝盖上,呜呜地叫着求关注。顾曼曼低头摸摸它的头,表情柔软下来。
“你爸妈不喜欢狗,”她说,语气平静,“但麦麦对我来说很重要。在最难熬的时候,是它陪着我度过一个个失眠的夜晚。动物不会评判你,不会问你过去发生了什么,它只是无条件地爱你。”
叶瑞安坐到他身边,搂住她的肩膀:“我知道。麦麦是你康复的一部分,我永远不会要求你放弃它。”
顾曼曼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他们希望你回Y国过年,是吗?”
叶瑞安叹了口气:“嗯。但我还没决定...”
“你应该去。”顾曼曼轻声说,“他们是你的父母,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过年本就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刻。”
叶瑞安惊讶地低头看她:“你愿意我一个人回Y国?那你呢?”
“我会在这里,和妈妈,和麦麦,还有笑嘻嘻和范老妈子他们一起过年。”她语气平静,“没关系,我理解的。”
叶瑞安凝视着她,发现她眼中的真诚。这不是赌气的话,而是她真实的想法。这种理性与冷静,既让他欣慰,又让他莫名不安。
“再说吧。”他最终说,将她搂得更紧些。
顾曼曼闭上眼睛,深呼吸着叶瑞安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刚才的视频通话确实让她难受,那些话语像针一样刺入她最深的不安。但奇妙的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陷入自我否定的漩涡。
或许是因为姚教授教她的方法起了作用——识别情绪,接受它,然后放手。
或许是因为她开始真正相信,无论别人怎么看待她,叶瑞安都会在她身边。
又或许,只是她在这场漫长的康复中,终于积累了一点点的韧性。
“书呆子,”她突然开口,然后立即纠正自己,“啊,不对,瑞安。你爸妈不喜欢我这么叫你。”
叶瑞安轻笑:“我喜欢。这是我们之间的专属称呼,不需要别人批准。”
顾曼曼也笑了,这次是真正的、轻松的笑:“好吧,书呆子。我有点饿了,刚才切的水果都没吃上。要不要一起去煮个面?”
叶瑞安惊讶地看着她。若是往常,经历这样的情绪波动后,她会失去所有食欲,甚至需要药物帮助才能入睡。而现在,她居然主动说要吃东西。
“当然好。”他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顾曼曼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她的手掌仍然有些凉,但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麦麦跟在他们脚边,尾巴欢快地摇着,仿佛也感受到气氛的缓和。
厨房的灯光温暖明亮,叶瑞安从冰箱里拿出食材,顾曼曼则负责烧水。两人默契配合,如同演练过无数次。水汽氤氲中,叶瑞安偶尔转头看顾曼曼的侧脸,她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面条,神情平静。
这一刻的平凡与温馨,对他们而言,是何等珍贵的胜利。
“加个蛋吗?”顾曼曼问,转头对他微笑。那笑容依然带着一丝脆弱,却已经有了真实的光彩。
“加两个。”叶瑞安回答,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
也许前路依然漫长,父母的接受与否还是个未知数。但今夜,他看到了曼曼身上真正坚韧的力量——不是在枪林弹雨中无所畏惧的勇气,而是在日常生活的挫折中,依然选择微笑前行的平凡勇气。
这种勇气,或许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