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尘封的线索与墙角的阴影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细密的雨丝无声地织就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整个H市。雨水敲打着市局刑侦一队办公室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室内,气氛与天气一样凝重。二次勘查令和实验室协查令已由赵文博局长亲自签署,张国安正带领部分队员做最后的行动准备。但在此之前,还有一条至关重要的线需要厘清——佘琪的父母。
顾曼曼和叶瑞安驱车前往佘家。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片模糊的水幕。顾曼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冲刷得颜色更深的街景,左手轻轻搭在右臂的护具上。叶瑞安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递给她一瓶拧开盖的温水。
“准备好了吗?”叶瑞安的声音温和地打破沉默。
顾曼曼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嗯。拿到那本日记,或许能更清楚地看到……曾梅在佘琪眼里是什么样子。” 那些冰冷的电子记录和心理分析,需要更鲜活、更私人化的视角来印证。
佘琪的家在一个中档小区,收拾得整洁温馨,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气息。佘琪的父亲佘景湛,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是一家连锁超市的区域经理,此刻强撑着精神接待了他们。母亲曹丽芝,一家小型公司的会计主任,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得体的仪态。他们的悲痛是克制的,却也如同这阴雨天一样,沉重地压在房间里每一个角落。
“顾警官,叶顾问……请坐。”佘景湛的声音有些沙哑,示意他们坐下,并端上了热茶。曹丽芝则默默地从里间捧出一个用干净毛巾包裹着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这是……琪琪的日记。”曹丽芝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手指颤抖地抚过封面,“从她上大学开始记的……我们……我们一直没舍得看太多。她是个开朗的孩子,什么都喜欢记下来……” 泪水再次盈满她的眼眶。
“谢谢你们的信任。”顾曼曼郑重地接过日记本,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她看向两位失去女儿的父母,语气诚恳而带着敬意:“我们重启了佘琪失踪案的调查,并且有理由相信,她的失踪与晋安亓的死亡有直接关联。这本日记,对我们寻找真相非常重要。我们保证,会小心对待,用完后一定完整归还。”
佘景湛点点头,眼神里交织着痛苦和一丝微弱的希望:“琪琪她……是个好孩子。她和安亓感情很好……我们虽然没见过几次,但能感觉到那孩子是真心待琪琪的。只是……他那个母亲……”他欲言又止,眉头紧锁,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
“曾梅教授?”叶瑞安适时地轻声问道。
“对!”曹丽芝接过话,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愤怒,“那个女人……太可怕了!琪琪以前跟我们提过,说她看琪琪的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什么脏东西!有一次琪琪去他们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装饰品,那个女人表面上说没关系,但琪琪说,她转身时看到那女人用消毒湿巾擦琪琪碰过的地方,眼神冷得像冰!琪琪回来哭了很久,说感觉在那个家里,连呼吸都是错的……”
顾曼曼和叶瑞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曾梅在询问室对佘琪的极端敌意描述完全吻合,也从受害者角度印证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审视和排斥的控制氛围。
顾曼曼翻开日记本。纸张有些泛黄,字迹娟秀,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对未来的憧憬。她重点翻看失踪前几个月的记录。很快,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文字里,开始频繁出现压抑的阴影:
* **【三个月前】:“……又去了安亓家。曾阿姨(划掉,改为‘那个女人’)今天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那种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安亓送我出来时,手都是冰的。他说‘别怕,快了,我们的计划……’ 我感觉自己像被困在金笼子里的鸟,那个女人就是拿着钥匙的看守。”**
* **【两个月前】:“……安亓又和他妈妈吵了,隔着门都听得见压抑的吼声。‘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不允许!’‘你还要控制我到什么时候?’……安亓出来时眼睛通红,抱着我说‘对不起,再忍忍,毕业我们就走!永远离开这里!’ 心好痛,也好怕……那个女人的控制欲太强了,她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 **【失踪前一周】:“……东西都准备好了,藏在安亓说的‘老地方’(公园老槐树下的秘密树洞!)。‘新生计划’启动倒计时!紧张得睡不着,但想到以后能和安亓自由自在地生活,又充满了勇气!最后一次去他家拿东西,那个女人不在,但感觉整个房子都充满了她的眼睛……安亓说,毕业典礼结束,学校东门第三棵梧桐树下,不见不散!等我,安亓!”**
* **【失踪当天,上午记录,字迹略显匆忙兴奋】:“毕业啦!!!穿上学士服了!爸妈笑得好开心!待会儿典礼结束,就能见到安亓了!我们要去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彻底改变!爸妈,我爱你们,等我安顿好就告诉你们好消息!自由,我来啦!”**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最后那几行充满希望和决绝的文字,与随后发生的彻底失踪形成了令人心碎的对比。顾曼曼合上日记本,指尖冰凉。这本日记,是佘琪无声的呐喊,是对曾梅那扭曲控制欲最直接的控诉,也印证了“新生计划”就是一场为挣脱牢笼而策划的私奔!而“金笼子”的比喻,精准得令人窒息。
“佘先生,曹女士,”顾曼曼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敬意,“谢谢你们。这本日记……非常关键。它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了佘琪的勇气和她所面临的……困境。”她无法用“恶魔”这样的词去刺激这对悲伤的父母,但“困境”二字,已包含了太多。
离开佘家时,雨还在下。顾曼曼抱着那本日记,感觉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灼烫着她的心。叶瑞安为她撑开伞,揽着她的肩,将她护在伞下,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 * *
与此同时,市局办公室里,菜菜的战场依旧硝烟弥漫。她的三块屏幕上,窗口飞速切换,代码流如同瀑布般倾泻。她正全力追踪佘琪失踪前几小时发送的那封加密邮件。
邮件接收方是一个极其隐匿的暗网邮箱地址,使用了多层跳板和强加密。菜菜像一名在网络迷宫中穿梭的顶尖猎手,利用各种漏洞扫描、流量分析、蜜罐诱捕等技术手段,与对方的反追踪机制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激烈交锋。奶茶杯早已见底,旁边的薯片袋子也空了,她的精神却高度亢奋。
“绕过了……第三层跳板!抓到你的尾巴了!”菜菜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指令。屏幕上弹出一个解析成功的提示框,邮件内容终于被解密还原!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
> **“计划顺利,东西已备妥。今晚老地方见,按计划行事。勿回。”**
发件人并非佘琪或晋安亓已知的任何邮箱,而是一个全新的、一次性匿名邮箱。收件方……菜菜迅速反查这个暗网邮箱的关联信息,发现它近期只与另一个加密通讯ID有短暂联系,而那个ID……经过深度关联分析,最终指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份——**一个活跃于H市地下黑市、专门制作假证件的“中间人”**!
“假证件?!”菜菜倒吸一口凉气。这封邮件的指向性再明确不过——“新生计划”的核心环节之一,是获取新的身份!佘琪在失踪前几小时,是在确认假证件的准备情况!她立刻将这一突破性发现连同解析后的邮件内容报告给范天明。这封邮件,不仅证明了私奔计划的真实性,更锁定了佘琪在失踪前最后几小时的关键行动轨迹——她很可能在确认假证完成后,才前往翠湖苑与晋安亓汇合!而那里,成了她人生的终点。
* * *
大学校园内,生物系实验楼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化学试剂混合的独特气味。林溪在赵文博局长通过教育部门协调下,以“市局法医中心与贵系进行法医毒理学前沿技术交流”的名义,拜访了曾梅所在的实验室。她的膝盖在阴雨天里酸胀感更加明显,每一步都带着隐隐的刺痛,但她步履沉稳,神情专业而平静。
接待她的是系主任和曾梅的一名博士生。曾梅本人“因丧子之痛请假在家”。林溪没有直接提及案件,而是围绕“特定生物碱在法医毒理学中的快速检测与应用前景”展开交流,话语间自然地带出了箭毒木苷类生物碱的特性以及其可能被改性的方向。
“哦,这方面曾教授倒是很有研究。”那位博士生推了推眼镜,并未察觉异样,打开了话匣子,“她最近的项目就是关于几种热带植物生物碱的提取纯化和结构修饰,想看看对特定离子通道的阻断效应,探索潜在的新药开发或者……呃,生物调控工具。”他似乎意识到说多了,及时收住了“或者”后面可能不太妥当的内容。
“是吗?那真是前沿。”林溪不动声色,顺势问道,“不知能否有幸看看曾教授的一些公开实验记录或者……耗材清单?我们中心也在构建类似的数据库,或许能互通有无。”她提出了一个在学术交流中合情合理的请求。
系主任有些犹豫,但在“技术交流”的大前提下,还是示意博士生去拿一些非核心的、已归档的公开资料和近期的试剂耗材采购清单(不含具体实验细节和原始数据)。林溪耐心地翻阅着。在厚厚一叠采购清单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目标:
* **高纯度箭毒木(Antiaris toxicaria)树皮提取物 - 采购日期:3个月前。**
* **一系列有机溶剂(用于萃取、纯化)。**
* **几种特定的酶抑制剂和激活剂(可能用于改性生物碱特性)。**
* **微量精密注射器及配套耗材。**
这些物品单独看并无不妥,都是实验室常规耗材。但结合林溪在晋安亓体内发现的微量箭毒木苷类衍生物特征,以及曾梅的研究方向,它们便串联成了一条指向性极强的证据链——她完全具备获取、提纯、改性并精准投送这种致命毒素的能力!林溪用手机不动声色地拍下了关键页(在对方许可的范围内),心中已然雪亮。
离开实验室时,雨势稍歇。林溪站在实验楼门口,感受着潮湿阴冷的空气包裹着酸痛的膝盖。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范天明的电话,声音冷静而清晰:“范队,实验室这边……有重要发现。试剂清单与毒理分析指向吻合。可以行动了。”
* * *
回到市局,压抑的气氛因几条线索的突破而有所松动,但案件的沉重底色依旧挥之不去。林溪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左膝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她微微蹙眉。范天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辛苦了。”他将保温杯放在林溪桌上,里面是刚泡好的、加了蜂蜜的红茶。“膝盖难受?”他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老毛病了,下雨天就这样。”林溪勉强笑了笑,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稍稍驱散了寒意和疲惫。
范天明走到她身后,宽厚温暖的手掌落在她僵硬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然后慢慢下滑,隔着衣物轻轻按摩她酸胀的左膝周围肌肉。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无声的体贴和默契的支持。林溪闭上眼睛,放松身体,靠在他的臂弯里,汲取着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暖和力量。
办公室外,菜菜和小楠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刚听来的关于佘琪日记里“金笼子”的细节,脸上带着唏嘘和愤怒。气氛依旧有些低沉。
这时,叶瑞安提着一个大号保温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驱散了部分阴霾。“各位,打扰一下。刚出炉的蛋黄酥和杏仁豆腐,给大家补充点能量。”
“哇!叶顾问你简直是天使!”菜菜第一个欢呼起来,暂时抛开了沉重的话题。小楠也眼睛一亮。连刚回来的张国安、赵刚等人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叶瑞安将点心一一分给大家,最后走到顾曼曼的工位旁,将一小碟摆放得格外精致的杏仁豆腐放在她面前,上面还点缀了一颗鲜红的樱桃。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温柔地看了她一眼。
顾曼曼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杏仁豆腐,又抬眼看了看叶瑞安。她想起佘琪日记里对自由的渴望,想起曾梅那令人窒息的控制,也想起姚医生的话。她拿起小勺,舀起一小块,没有像以前那样囫囵吞下,而是慢慢送入口中。杏仁的清香和豆腐的滑嫩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清甜。她细细地品味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纯粹的味觉享受。虽然中途她的动作还是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头也轻轻蹙起,似乎在对抗某种深层的习惯性焦虑,但最终,她还是将那口杏仁豆腐咽了下去,并且没有产生反胃的感觉。
叶瑞安看着她努力品尝的样子,看着她微微蹙起又舒展的眉头,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无声的鼓励和赞许。他知道,这小小的一口,对她而言,是战胜恐惧、重建与生活美好联结的一大步。
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办公室里弥漫着点心的甜香和短暂的轻松。在这起充斥着扭曲母爱、冰冷死亡和绝望挣扎的案件阴影下,这一点点温暖的人间烟火气和同伴间无声的扶持,显得尤为珍贵。范天明看着妻子略显舒缓的眉头,又看了看努力品尝点心的顾曼曼和守护在旁的叶瑞安,心中那份将罪恶曝露于阳光之下的决心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