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通往核心球体的路比想象中更艰难。无数只清理者在空间里巡逻，它们的金属球表面闪烁着红光，触须在空中挥舞，像一群愤怒的章鱼。

陈默驾驶着一艘小型飞行器，在球体之间灵活地穿梭，不断发射出干扰弹，吸引清理者的注意。林夏则穿着特制的防护服，沿着球体之间的连接线，像攀岩一样朝着核心球体移动。

防护服的通讯器里传来陈默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还有三分钟到达接口，准备好。"

林夏点点头，指尖抠住一根银白色的连接线，用力向前荡去。身下的球体在剧烈晃动，有的球体表面已经出现裂痕，里面的幻境像破碎的玻璃一样散落出来：婚礼的殿堂突然坍塌，变成废墟；领奖台上的奖杯融化成金属液体，浇在获奖者惊愕的脸上。这些被强行撕裂的美好，露出底下狰狞的棱角，像被剥开糖衣的毒药。

“清理者被引到三号区域了，”陈默的声音急促起来，“接口在核心球体的左下方，有块淡蓝色的六边形区域，看见了吗？”

林夏抬头，核心球体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像悬在头顶的暗星。左下方果然有块淡蓝色的区域，正随着球体的转动微微发光，边缘隐约能看见细密的接口纹路——和她大学时设计的卫星接口惊人地相似。

“看见了。”她深吸一口气，松开连接线，朝着那块区域纵身跃去。

防护服的推进器在背后喷出淡蓝色的火焰，带着她穿过漂浮的球体碎片。离核心球体越近，空气里的能量波动越强烈，她的意识开始出现模糊的迹象：母亲的声音在耳边低语，草莓蛋糕的甜香钻进鼻腔，七岁时的房间在眼前一闪而过。

“别分心！”陈默的声音像警钟，“这是核心在干扰你的意识，它想把你拉回去！”

林夏猛地晃了晃头，咬破舌尖，疼痛让她瞬间清醒。推进器的燃料快要耗尽，她在接触核心球体表面的前一秒关掉推进器，借着惯性扑向淡蓝色接口。

手指触到接口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她的意识从身体里剥离。她咬紧牙关，从防护服口袋里掏出意识分离器，对准接口中央的小孔用力插进去。

“嘀——倒计时开始：30，29，28……”分离器的电子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核心球体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表面的红光疯狂闪烁，像是在痛苦地抽搐。周围的清理者察觉到异常，纷纷调转方向，朝着接口涌来。它们的触须在空中交织成网，挡住了林夏的退路。

“陈默，快走！”林夏对着通讯器喊道，“别管我了！”

“闭嘴，”陈默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还没亲眼见过现实长什么样呢。”

通讯器里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林夏回头，看见陈默的飞行器撞上了一群清理者，巨大的火光在球体之间炸开，像一朵在宇宙中绽放的烟花。那些原本冲向她的清理者被火光吸引，纷纷转向爆炸的方向。

“10，9，8……”

林夏看着那片火光，眼眶突然发热。她想起陈默递过来的球体分布图，想起他说“怀疑才是清醒的证明”，想起他最后那个释然的笑。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带着告别的意味。

“3，2，1……启动成功。”

分离器发出绿色的光芒，淡蓝色的接口开始收缩，核心球体的震动渐渐平息，表面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透明的底色。周围的球体不再晃动，那些破碎的幻境开始重组，却不再是完美的模样：婚礼的殿堂里多了一道裂缝，领奖台上的获奖者眼角带着泪痕，沙发上看电视的人面前多了一杯冷掉的茶。

不完美，却有了“真实”的褶皱。

清理者的金属球失去了光泽，纷纷坠向空间底部，像断电的玩具。林夏站在核心球体的表面，看着那些逐渐恢复“瑕疵”的幻境，突然明白陈默说的“现实”是什么——不是没有痛苦的天堂，而是带着裂缝却依然在生长的人间。

通讯器里传来微弱的信号，像是陈默最后的声音：“看……源头在发光。”

林夏抬头，核心球体的中心透出一道柔和的白光，像从宇宙诞生时就存在的第一缕光。光里隐约能看见无数个意识在流动，有的意识带着犹豫，有的带着恐惧，还有的带着一丝好奇，正缓缓朝着光的方向靠近。

她朝着白光走去，每一步都踩在透明的球体表面，脚下传来真实的冰凉。防护服的面罩自动打开，她第一次在这个空间里呼吸到没有甜味、没有消毒水味、只有纯粹氧气的空气。

也许前面还是幻境，也许这只是另一个嵌套的开始，但林夏不再害怕。她想起那些黑色的空壳，想起陈默的烟花，想起自己摔碎的草莓蛋糕——正是这些破碎的瞬间，让“醒来”有了意义。

白光将她完全吞没时，她仿佛听见无数个声音在低语，像沉睡的意识正在睁开眼睛。她不知道终点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正朝着“真实”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而在她身后，无数个球体里，有人开始对着完美的幻境皱眉，有人伸手触碰那些刻意忽略的破绽，有人在甜美的梦里突然惊醒，带着一身冷汗，却在看清窗外真实的月光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突围的微光，从来都不止一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