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枪饮血

(卯时·冰甲凝霜)

杨烈玄甲于晨光中泛青白之霜,甲叶相扣隙间凝细冰。其抬手拂肩甲,冰碴簌簌落于冻土,作细碎之声,若数此无尽之日。立云州城西北土崖后,望城头那面为昨夜寒风扯得歪斜之狼旗——黑缎旗缘已冻为硬壳,风过则发“咔啦”脆响,仿佛转瞬将裂。

“元帅,”张木匠孙抱麻布包奔来,童子棉帽檐悬冰棱,睫上结白霜,言时所呵白气即于鼻尖凝小冰晶,“工匠营已将最后一批马骨尽磨为箭簇,箭杆用城根老榆木,唯……”其掀麻布包,内有二十支裹布条之骨箭,箭杆上犹存童子冻裂指尖攥过之红痕,“榆木冻甚脆,恐不堪强拉。”

土崖下战壕中,汉兵正以体温焐冻硬之弓弦。江南来的小兵石头蹲于一伤兵侧,以雪块为伤兵红肿之踝降温——那伤兵乃昨夜值哨冻僵,仆于雪地崴脚,踝肿若紫茄。“周妪言以雪搓可消肿,”石头声含哭腔,其棉手套早磨破,指冻通红,“然此雪过冰……”

伤兵咬牙笑,露冻裂之唇:“傻儿,愈冰愈效。昔吾在朔方守边,冻裂之足皆埋于雪堆,次日仍能逐匈奴。”其忽自怀中掏油纸包,内有半块冻硬之麦饼,“持之,后营新送,掺豆粉,耐饥。”

杨烈目光掠过城头箭孔,彼处匈奴兵缩为黑影,唯偶尔探出之马槊尖闪寒光。其数城上新增冰痕——乃昨夜冰棱箭所中迹,最深者裂入城砖隙,嵌半片折骨箭尾羽。土崖下新凿三道冰壕已冻硬如铁,壕沿犹存昨夜工兵以镐凿出之白痕,若狰狞伤疤。

(辰时·冰弹破城)

“投石机,装冰弹!”

杨烈令旗挥下,十架投石机作沉闷“吱呀”声,绞盘转之铁链凝冰,每转一圈皆溅细冰碴。此冰弹乃昨夜于护城河凿之,高及半人,为汉兵以麻布裹而运至投石机侧,表尚沾水草与碎冰。张木匠孙立投石机侧,手持一削尖木棍,不时向冰弹上戳——其于冰弹内嵌碎马骨,言如此砸于城头可崩更碎。

冰弹于空中划弧线,带呼啸砸向城头。匈奴兵举盾仓皇抵之,然为冰弹砸得人仰马翻,盾上湿牛皮冻甚脆,裂蛛网之纹。有冰弹砸于西角楼木架,整座角楼晃之,坠下之碎冰与木屑埋三匈奴兵,惨叫声为寒风撕碎。

“善!”王二柱趴土崖后,独腿蹬冻土将弓拉满,其箭镞以冰弹碎片磨之,闪青白之光,“小木匠此招胜石!”

城头骨都侯显然未料汉军会用冰弹,怒吼令士兵往城下扔火油桶。火油顺城砖下淌,于冰壕边缘积为亮闪闪之油洼,风过泛起涟漪。有匈奴兵为冰弹击中胸口,惨叫滚下城头,仆于雪地无声,手犹攥半块啃剩之冻肉。

(辰时三刻·人墙阻路)

骨都侯报复至速且狠。其令兵驱数百百姓登城头,以绳索缚之于垛口前,百姓身之单衣早冻为硬壳,雪落其首,旋积为白。有抱婴儿之妇被推至最前,绿袄上血渍冻为暗红之冰,婴儿哭声微若将冻死之猫,未几即无声息。

“杨烈!汝敢再放冰弹?”骨都侯吼声裹雪沫飞下,“此辈汉人冻死于城头,皆汝之罪!”

投石机侧之汉兵遂停手,冰弹悬于半空,无人敢令发射。石头之手紧握冰棱箭,指节发白——其识得人墙中有穿灰袄之老汉,乃云州城药铺掌柜,前日尚潜自城缝塞出一包金疮药,药包内裹一字条,上书“城内粮尽”。

王二柱独腿于雪地刨一坑,弓拉至满亦不能射——其见己亲侄女亦在其中,那姑娘发髻积雪,面满血污,然紧咬其唇,不肯发微声。

杨烈指节捏玄甲护手咯咯作声,其忽谓张木匠孙曰:“将冰弹之角度调高,瞄准城上楼之望楼!”

童子愣之,旋悟,指挥工匠营调投石机。冰弹呼啸掠过百姓头顶,正中城头望楼,望楼木架“咔嚓”断之,积雪杂碎木砸于骨都侯脚边,惊得其连连后退,几坠城楼。

(午时·雪粥暖肠)

日升至顶时,风雪暂歇,寒风卷雪沫抽人面,如针扎般痛。双方暂罢战,城头匈奴兵缩于垛口后饮酒驱寒,汉兵则于土崖后以三石支铁锅,煮掺雪块之马肉汤。

石头以己碗中唯一肉块夹与王二柱,老兵独腿于雪地冻紫,假肢连接处渗血,于雪地画歪扭红线。“王叔,汝多食之,”石头齿颤,其棉鞋早湿透,脚冻若两冰坨,“午后尚要掘地道。”

王二柱未接,反以肉夹与旁之伤兵:“与此生补之,其臂为火油燎,连弓亦不能拉。”老卒自怀中掏油纸包,内为冻硬之麦饼,饼边缺一角,“张小子其母托人送来,掺莜麦,耐饥。”

杨烈蹲于土崖最高处,以树枝于雪地画云州城布防图。秦岳凑近时,见其于西北角画一圈,旁标“松”字。“元帅,”秦岳声压低,“昨夜所擒匈奴俘虏招供,西北角城墙乃前朝所修,夯土中掺沙,雪水一泡即松。”

“雪水可泡松,亦能冻硬。”杨烈以树枝戳那圈,“令工兵营趁雪停,往西北角城墙根堆雪,堆至半人高——雪冻硬,可作掩体。”其忽抬头望城头,彼有匈奴兵正以木桶下吊水,桶绳较昨日长四尺,桶底尚挂冰碴——井中水位降愈速。

(未时·地道潜行)

“掘地道!”

杨烈令旗指城根西北角,三十工兵持短镐与铁锹入预掘之雪洞。此地道需掘浅,恰容一人匍匐进,张木匠孙蹲于雪地画图,小指指点曰:“顺暗河掘,河底土软,尚能掩动静。”

童子冻疮破,血珠滴于雪,晕小小红圈。其却不及擦,举冻硬之马皮演示曰:“以此为镐头垫,免碰出火星。”

城头匈奴兵果未觉。其正忙往城砖缝塞雪,欲冻缝隙防攀爬,连滚石皆堆于雪堆后,露出之石尖若排獠牙。骨都侯吼声不时飘下,杂醉醺之笑——昨夜其又掠百姓酒,此刻正搂所掠汉家女饮酒。

秦岳蹲于雪洞旁,以长戟于地画曰:“少时吾率五十人入地道,闻信号即外冲,先砸其滚石堆。”其肩旧伤为寒气激而痛,然攥紧戟杆,“令投石机将雪弹往东南角掷,引其分兵。”

(申时·信号惊天)

日西斜时,城头忽传一阵骚动。杨烈抬头望之,见一穿红袄之女挣脱绳索,抱一块冻硬之雪块砸向旁之匈奴兵,乘其不备登垛口,向汉营方向纵身跳下——乃那匈奴童子之姊。

“放箭掩护!”杨烈吼曰。

冰棱箭若雪片射向城头,石头首冲而出,于雪地接住跳城之女。女棉袄摔破,然紧握一块碎布,上以炭书“西墙根火药”。

恰此时,地道传三声闷响——乃秦岳等至!杨烈骤起,玄甲上冰碴簌簌落:“传令下去,总攻!”

汉兵若潮水涌出雪洞,投石机冰弹砸向城头,云梯车推冰梯冲城墙。秦岳率人自地道出,纵火点燃匈奴火药堆,“轰隆”一声巨响,西北角城墙被炸塌一缺口,雪块杂碎砖飞天,复若冰雹砸下。

(酉时·残阳泣血)

残阳染云州城为血色,城头厮杀声震耳欲聋。秦岳先锋队已自缺口冲上,长戟挥舞处,匈奴兵尸若下饺般坠。石头负红袄女奔后方,女腿摔断,然抓石头臂喊:“速!内尚有百姓被囚!”

杨烈立土崖上,望城头飘扬之汉军旗帜,忽觉目微涩。其不知此城尚需攻多久,或一月,或更久,然其知,只要尚有一口气,即不可停。

张木匠孙举一面所获匈奴旗帜奔来,旗面狼头为其以刀划烂。“元帅,”童子面沾血与雪,然笑甚灿,“吾等取西北角矣!”

杨烈拍童子首,忽闻城头传震天欢呼——百姓终驱匈奴兵下城楼,正将汉军旗帜挂于旗杆。那旗帜于寒风中猎猎作响,若燃火一团。

(戌时·寒星泣泪)

寒星出时,汉兵于城墙缺口搭营帐。张木匠孙蜷于杨烈侧,童子小脸冻青,然尚数所余骨箭:“七、八……”数着数着即睡,手尚攥那支未及射出之箭。

杨烈为童子掖被角,起行至帐外。王二柱正以独腿蹬冻土,往火堆添柴,火星溅于其假肢,作滋滋声。“元帅,”老卒声含疲惫,“今夜可睡安稳觉矣。”

“尚不可。”杨烈望城头灯火,彼火光较昨日亮些,然尚有半城在匈奴手,“骨都侯必反扑,令弟兄轮守缺口。”其自怀中掏干酪,乃那匈奴童子塞与其者,“汝食些,此物耐饥。”

远处城头传匈奴歌声,调苍凉若鬼哭。杨烈握紧腰间“透骨钉”,箭囊中铁箭又少二支,然其知,只要此城未破,箭头即永对前方。

(尾声)

十九夜之风愈冷,吹帐篷哗哗作响。石头卧草堆上,浑身骨若散架。其梦己归江南,母正为其端来热糯米糕,糕上红枣甜甚腻。

忽有人推其,乃那匈奴童子,童子蓝目于火光中闪光,手持冰棱:“石头哥,汝看!”冰棱内冻雪花一片,六瓣,晶莹剔透,“姊言,雪化即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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