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韧战
(卯时·霜甲)
杨烈玄甲,晨光中泛青白。甲叶间凝霜,为其呵气所融,成细珠,沿龙纹凹槽下淌,于冻土积小冰洼。其立云州城南土塬,望城头残狼旗——昨夜风雪吹歪旗竿,黑缎旗面拖城砖上,冻硬血渍染斑驳红,若垂死伤狼。
"元帅,"张木匠孙捧三具修好之连珠弩至,童子棉鞋踏雪作咯吱声,鞋帮缀匈奴皮甲碎片,乃其以拾得之线连夜缝就,"骨箭磨成三十支,唯......"其低头瞅己冻裂掌心,血痂粘弩机齿轮,扯动时疼而龇牙,"工匠营猪油尽矣,齿轮转涩。"
土塬下战壕中,汉兵以冻裂之手搓弓弦。江南来的小兵石头,将最后一块马肉干掰与伤兵。那伤兵右腿为滚石砸断,正以齿咬布带,欲复位错位之骨,冷汗顺颏滴雪,砸出密麻小坑。"石头,"伤兵声抖若风中蛛网,"汝言......吾等能活着见朔州麦黄否?"
石头未应,唯向伤兵口中塞雪。其望城头第三垛口,有穿灰袄老汉为匈奴兵以矛柄抽打,老汉怀紧抱布包,状似婴儿——昨夜从城缝塞出之血书言,城内粮荒已起,匈奴兵始杀婴儿充饥。
杨烈指节叩腰间"透骨钉",箭囊中铁箭只剩十二支,余者皆张木匠孙所制骨箭。其瞥城根堆积之冻土块,乃昨夜匈奴兵从城头推落者,最大者半人高,上沾布片分明是汉军号服,冻得硬挺。
(辰时·冰壕)
"掘冰壕!"
杨烈令旗指城根,三十工兵扛带齿铁锨趟雪线。此铁锨皆以匈奴马槊改之,刃口冻脆,每挖一下迸细冰碴。张木匠孙带数童子,向壕沟铺预先煮过的马骨——老木匠生前言,煮过的骨头耐冻,可使壕沟壁更坚。
城头匈奴兵见动静,骨哨声凄厉破晨雾。滚石夹冻硬马粪砸下,工兵营李老五躲闪不及,为磨盘大冻土砸中胸膛,整人若叶飞起,撞后面同伴,二人共摔入新掘壕沟,瞬间为落冰埋半截。
"放箭掩护!"王二柱趴土塬后,独腿蹬冻土拉满弓,其箭镞以李老五铁锨头磨就,带铁锈腥气,"瞄准那些投石的狗东西!"
石头之箭穿一匈奴兵咽喉,那兵手中滚石脱手砸城头,溅起冰碴刮伤另一匈奴兵眼。其趁机前移两步,见壕沟中同伴以手刨雪救人,指缝渗血于冰上晕开,若凄艳红梅。
杨烈盯城头箭楼,那里的匈奴弓箭手正换批次放箭,箭簇在阳光下闪冷光。其忽对张木匠孙道:"将连珠弩架土塬东侧,那里有凹陷可挡箭,瞄准箭楼窗棂。"
童子点头,抱弩机往东侧跑,棉裤膝处磨破,露出的皮肉冻紫,却跑得比兔还快。其小手攥冰棱,乃今早特意冻就,言若为匈奴兵擒,就以此捅彼等之眼。
(辰时三刻·火油拒)
骨都侯吼声自城头传,带醉酒后沙哑。匈奴兵忽掀翻垛口后木桶,粘稠火油沿城砖下淌,于冰壕边缘积亮闪闪油洼。有工兵铁锨不慎碰出火星,顿时燃起火墙,将壕沟中三汉兵裹于内,惨叫声为噼啪火焰吞没。
"泼雪!"杨烈抄身边雪捆扔去,汉兵纷纷效仿,以麻袋裹雪扑火墙。雪遇热油作滋滋响,腾起白烟夹焦糊味,罩住半个城头。
城头匈奴兵趁机往下扔火药包——乃以羊皮袋裹硝石硫磺者,落地炸起的冻土块比滚石还凶。秦岳举盾护身后伤兵,盾牌为冻土砸凹陷,其背上旧伤被震发麻,那是当年平南时为陈军狼牙棒所砸。
"撤!"杨烈见势不妙,令旗向下一挥。工兵营幸存者拖伤员后退,壕沟留五具烧焦尸体,姿势扭曲若揉皱纸人。张木匠孙跑回时,手中连珠弩为火药熏黑,童子眉毛燎秃半边,却仍死攥那支未及射出的骨箭。
(午时·雪糁)
风雪复起,细雪糁入汉兵甲胄隙,冻人骨疼。双方暂罢战,城头匈奴兵缩垛口后喝酒驱寒,汉兵于土塬后以三块石头支铁锅,煮掺雪块的马肉汤。
石头将己碗中唯一肉块夹与王二柱,老兵独腿在雪地里冻紫,假肢连接处渗血。"王叔,汝多吃,"石头齿颤,其棉鞋湿透,脚冻若两块冰坨,"下午还要仰攻。"
王二柱未接,反将肉夹与旁伤兵:"与这后生补,其臂为火油燎,连弓都拉不开。"老卒从怀掏油纸包,内是冻硬麦饼,饼边缺角,"此乃张小子他娘托人送来,言掺莜麦,抗饿。"
杨烈蹲土塬最高处,以树枝在雪上画云州城布防图。秦岳凑来时,见其于西北角画圈,旁标"井"字。"元帅,"秦岳声压低,"昨夜抓的匈奴俘虏招了,那口井是城内唯一未下毒的水源,守着三十匈奴兵。"
"非守,是看。"杨烈以树枝戳那圈,"骨都侯怕百姓抢水,以铁皮封井圈,钥匙在其亲卫手。"其忽抬头望城头,那里有匈奴兵正以木桶往下吊水,桶绳比昨日长三尺——井中水位降得快。
张木匠孙啃麦饼走来,饼渣掉冻裂手背也不顾:"元帅,吾想到一法,以冰作炮弹!"童子指远处结冰的护城河,"凿大块冰,用投石机扔,砸城头能崩碎,比石头厉害!"
杨烈望那片白茫茫冰面,忽笑——这童子心思,倒跟其爷爷一般,总能从绝境寻活路。
(未时·冰弹)
云开雾散,汉兵扛凿得之冰块往投石机旁挪。此冰块半人高,冻得坚硬如铁,表面沾水草,乃从护城河凿得。张木匠孙指挥工匠营调投石机角度,童子小脸冻红,却比谁都精神。
"放!"
随杨烈一声令下,十块冰弹呼啸飞向城头。匈奴兵以为是石头,举盾硬抗,却被冰弹砸得盾牌碎裂,冰碴飞溅,割得满脸是血。有冰弹砸箭楼木架,整座箭楼晃,掉下碎冰砸伤三匈奴弓箭手。
"好!"汉兵齐声喝彩。张木匠孙跳起来拍手,棉裤破洞露出的腿肚子冻青,浑然不觉。石头趁机搭弓射箭,冰棱箭头正中一举盾匈奴兵咽喉,那厮捂脖子倒下时,口中还冒血沫。
骨都侯在城头气得暴跳,令旗一挥,三百匈奴兵举云梯从东门杀出,欲抄汉军后路。王二柱见状,拖独腿敲响警示锣,锣声在空旷雪原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秦岳,顶住!"杨烈令旗指东侧,"莫让彼等靠近投石机!"
秦岳先锋队迎上,长戟与马槊碰撞声若打铁,混伤者惨叫,于雪地织惨烈声浪。石头冰箭射完,便抄地上冻土块往匈奴兵头上砸,砸第三个时,手腕为马槊划开一道口子,血滴雪上,瞬间凝成红玛瑙。
(申时·血梯)
匈奴反扑被退,杨烈令乘胜攻城。此次云梯顶端裹两层湿牛皮,乃以煮马肉的汤浸之,不易为火油点燃。秦岳先锋队践同伴尸而上,梯绳上的血冻成冰,抓着格外滑。
城头匈奴兵泼下的火油沿牛皮流淌,却烧不起。骨都侯见状,令士兵往梯上扔铁链,链头铁钩缠梯绳就往下拽。有云梯被拽倾斜,爬最上面的汉兵惨叫坠城根,摔冻硬土地上,发闷响,若摔碎的陶罐。
"石头,射铁链!"王二柱吼声带血沫,其独腿为流矢擦伤,血顺假肢下滴,于雪地画歪扭线。
石头搭弓瞄准,冰棱箭头正中铁链铁环,却只崩出小豁口。其急得额头冒汗,忽见张木匠孙抱捆麻线跑来,麻线浸过油脂,童子身后跟四个举火把的汉兵。
"缠铁链!"童子声尖,"烧断它!"
汉兵将浸油麻线缠铁链,火把一凑,顿时燃起大火。铁链受热发软,秦岳趁机令士兵上冲,终有五汉兵爬上城头,长戟挥舞处,匈奴兵尸体若下饺子般往下掉。
(酉时·残阳)
残阳染云州城为血色,城头厮杀声渐稀。秦岳先锋队终被赶下,爬上去的五汉兵只回两个,皆带重伤,其中一个的肠子挂城砖上,拖半尺长。
杨烈立土塬上,望城头复竖之狼旗,旗面新增几处焦痕。其身后汉兵坐雪地,无人言语,唯沉重喘息声混风雪声。张木匠孙以冻裂之手给连珠弩上油,童子眼泪落冰冷弩机上,瞬间凝成小冰晶。
石头靠断墙上,啃最后半块麦饼。饼太硬,硌得牙龈出血,血混饼渣咽下,带铁锈腥气。其忽见城头有熟悉身影——是那穿绿袄的姑娘,正被两匈奴兵架着,往城下扔石头,姑娘眼闭,似无生息。
"狗东西!"石头抓起地上冰棱欲冲,被杨烈按住。元帅的手比冰棱还冷,却带不容置疑的力:"明日......明日吾等从西北角挖地道。"
杨烈目光望城西北角那棵老槐树,树杈还挂去年枯藤。其记得那下有地基,乃前朝建城时留下,夯土不如别处结实,正是挖地道的好地方。
(戌时·寒星)
寒星出,汉兵于土塬后立营帐。张木匠孙蜷缩杨烈身边,童子小脸冻青,仍数剩下的骨箭:"十七、十八......"数着数着便睡去,手中还攥那支未及射出的箭。
杨烈给童子掖被角,起身至帐外。王二柱正以独腿蹬冻土,向火堆添柴,火星溅其假肢上,作滋滋响。"元帅,"老卒声带疲惫,"真要挖地道?"
"然。"杨烈望城头灯火,那里的火光比昨日稀一半,"骨都侯想耗,吾等便与他耗。"其从怀掏块干酪,乃那匈奴童子塞与己者,"汝吃些,此物抗饿。"
王二柱咬口干酪,硬若石头:"当年守云州,吾与汝赵爷爷也挖过地道,挖到一半被发现,牺牲二十七弟兄......"
"此次不会。"杨烈望西北角老槐树,星光透枝桠落其脸,"此次吾等挖深些,贴河床挖,让彼等听不见动静。"
远处城头传匈奴人歌声,调苍凉若鬼哭。杨烈握紧腰间"透骨钉",箭囊中铁箭又少两支,然其知,只要此城未破,箭头便永远对前方。
(尾声)
八日之夜,风雪愈大,吹得汉营帐篷哗哗响。石头卧草堆,遍体骨若散架。其梦见回江南,娘正给己端来热腾腾的糯米糕,糕上红枣甜得发腻。
忽有人推己,是那匈奴童子,童子蓝眼在火光中闪,手中拿冰棱:"石头哥,汝看!"冰棱里冻着只蚊子,是去年夏天的,"爷爷言,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