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映刃

(卯时·血霜)

杨烈玄甲凝薄冰,冰裹暗红血——昨夜收战场,蹭赵嵩老将军血也。立土坡,呵气成白,望匈奴营垒,篝火较昨夜稀其半,狼旗曳于晨风,如伤犬。

"元帅,"张木匠手冻不能握斧,以口呵气敲连珠弩齿轮,"匈奴营中寂然,恐蓄奸谋。"其孙负箭囊,内插磨尖木箭——昨夜赶制,老木匠言若铁箭竭,此亦能穿匈奴皮甲。

土坡下,汉兵以匈奴尸为掩体。江南小兵石蹲尸侧,切冻马肉为块,纳怀中——此日之粮,硬可作器。左臂缠布,昨日为马槊所划,冻而裂,血珠渗布,凝为暗红之花。

"石,"旁老兵王二柱授盐巴,"擦创,可止血。"二柱右腿曲而不直,三年前朔州为匈奴马蹄所践,阴雨天辄痛彻骨髓,"闻伙夫言,昨夜匈奴营中喧半宿,似骨都侯欲诛主退者。"

石以盐按创,痛齿龇而不敢出声。望云州城,尸犹悬,惟减数具——昨夜有民胆大登城收尸,为匈奴所觉,乱箭射杀城下,尸犹浸护城河冰中,如叶之不飘。

(辰时·诈降计)

匈奴营忽竖白旗,三人衣汉布衣,举降书趋汉阵。为首者老,留山羊胡,至百步外跪,哭曰:"杨元帅救我!骨都侯将屠营!我等乃被掳汉人,愿为内应,助元帅取云州城!"

杨烈目落老者靴——崭新羊皮靴,帮沾漠北沙,绝非云州民所有。以目示张木匠,老木匠潜转连珠弩机括,弩矢指老者后心。

"汝言为内应,"杨烈声透晨雾,"知云州守将李将军生辰乎?"

老者愕然,即曰:"李将军......姓李,生辰乃......正月......"

"擒之!"杨烈令旗挥,张木匠连珠弩发,正中老者后心。余二人将拔刀,为潜伏尸后的汉兵拖入掩体,数声闷响,遂寂。

王二柱唾曰:"竖子,谓我侪愚耶?李将军腊月生,去年犹与我共食年夜饭。"忽指匈奴营,"观之!"

见匈奴营冲出数千骑,乘乱抵汉阵前百步。为首将举狼牙棒,即昨日挑少年示众者,立马狂吼:"汉狗中计矣!"

(辰时三刻·火牛冲)

杨烈早备,令旗指右翼:"投石机,发火弹!"

张木匠率匠户转绞盘,裹脂火弹投匈奴骑阵。烈焰冲天,惊马乱蹦,骑士坠而被践为肉泥。然匈奴后军速冲过火海,此番驱数百火牛,牛角缚尖刀,牛尾燃烈火,狂突汉阵。

"长戟营,结圆阵!"杨烈声嘶,亲擂鼓,鼓点急过火牛蹄声。

三万长戟兵速围为圈,戟刃外向如铁桶。火牛抵阵,为戟刃刺,血淋漓,益狂暴以头撞阵,数头竟破缺口,携火入阵,燎起火海。

"石!以火箭射牛鼻!"王二柱呼。

石执弓,忍臂痛发火箭,正中一牛鼻。牛痛而反奔,携火冲回匈奴阵,撞翻骑者无数。汉兵仿之,火牛阵遂溃,反乱匈奴冲锋。

骨都侯于高台见之,目眦裂。观己骑为火牛所践,不能忍,提弯刀出营:"废物!皆与我冲!不破汉阵,提头来见!"

(巳时·断粮道)

杨烈察匈奴攻势集于前,侧翼备较昨日疏。谓亲卫曰:"告秦岳,依原计,午时前必断其粮道。"

亲卫将行,为张木匠所执:"携此!"老木匠授竹筒,内盛石灰粉,"遇匈奴斥候,撒其目!"

秦岳率五千轻骑已待于右翼。得令,即沿荒原边缘沟壑潜行。骑士皆易匈奴皮甲——昨日所获,马衔木棍,防嘶鸣露踪。

行至中途,猝遇匈奴粮队。数百牛车向营输粮,押粮骑者歪戴盔,哼漠北小调,未觉危。秦岳作手势,五千汉兵如神兵降,瞬围粮队。

"释粮,免汝死!"秦岳语杂汉与匈奴言,昔年互市所学。

押粮匈奴小帅欲拒,为秦岳一刀斩首。余匈奴兵见状,皆弃兵跪降——多为强征牧民,本不愿战。

秦岳令士徙粮于隐处,复于牛车积干草,浇脂燃之,驱向匈奴营。火牛车顺风向入营,烈焰骤起,烧匈奴粮仓,噼啪作响。

(午时·啃冰)

匈奴因断粮,攻势暂歇,两军于荒原对峙。汉兵倚掩体,取冻马肉啃之,就地雪咽。石齿为马肉所硌,落其一,满口血,弗顾,以布裹齿,纳怀中——母尝言,落齿投屋上,新齿乃生。

张木匠孙举半块马骨,至杨烈前:"元帅,爷爷令汝食此,补力。"老木匠蹲地,以匈奴弯刀为连珠弩换弦,刀上血冻为冰,磨弦作滋滋声。

杨烈受马骨,犹带肉丝。望远处匈奴营,火未熄,浓烟蔽半壁天。"张师傅,"呼曰,"连珠弩尚可支几时?"

"再发百八十矢无虞!"张木匠拍胸,复低语,"然铁箭将竭,余多木箭......"

言未毕,匈奴营忽起骨哨,凄厉如鬼哭。见数千匈奴兵举盾,列密阵而进,盾蒙湿牛皮,可挡箭雨,显然欲近汉阵肉搏。

"此辈欲决死!"王二柱挣起,拾长戟,"石,随我!"

石握戟,掌心血冻于戟杆,粘甚。见匈奴盾后露童稚面——乃强征匈奴少年,多十三四岁,所持弯刀长于其臂。

(未时·盾阵破)

匈奴盾阵进至五十步,杨烈挥令旗:"抛石机,掷炸药包!"

张木匠早备,率匠户燃硝石、硫磺、木炭合制之炸药包引线,以投石机掷向盾阵。炸药包于匈奴顶炸开,碎石杂铁屑飞溅,瞬破盾阵,惨叫混断骨脆响。

"弩手,射缺口!"杨烈呼。

连珠弩与强弩齐发,自缺口入匈奴阵,射后排弓箭手如猬。然匈奴盾阵速合,续进,距汉阵仅二十步。

"长戟营,备!"杨烈拔腰刀,刀光映面,"与彼决死!"

忽匈奴盾阵大乱。见被强征匈奴少年皆弃弯刀,奔汉阵,边跑边呼:"勿杀我!我乃牧民!"

骨都侯于高台怒跳,令弓箭手射逃兵。然少年奔速,数人竟抵汉阵,为石一把拉入掩体:"蹲!"

一匈奴少年抱石腿哭:"我父乃牧民,为彼所杀......"其汉语生涩,然惧甚真。

匈奴盾阵因逃兵乱,杨烈乘隙:"骑兵,冲!"

待久之五千汉骑自侧翼出,如尖刀入匈奴盾阵。秦岳方夺粮道,杀得眼红,马槊悬三匈奴尸,吼赵嵩老将军所教军歌:"男儿血,洒疆场,保家国,死亦荣......"

(申时·骨都怒)

骨都侯见盾阵破,粮道断,目赤红。解腰间金刀——匈奴单于所赐,闻斩九十九敌。"全军冲锋!"嘶吼,"破汉阵,云州城女与粮,任取!"

二十万匈奴兵如狂,老弱妇孺亦举木棍前冲——皆知粮道断,不破汉阵必饿死。骨都侯身先,金刀挥处,汉兵头颅纷落,坐骑践汉兵尸,蹄染殷红。

杨烈迎之,二人阵中激战。骨都侯金刀沉猛,杨烈长刀灵动,兵戈相击,声震左右兵捂耳。五十合后,杨烈觑隙,一刀断骨都侯马腿,其坠地,将起,为杨烈刀抵咽喉。

"汉狗!有种杀我!"骨都侯犹吼。

杨烈不杀,令士缚之,曳至高台示众:"匈奴弟兄!汝首已擒!降者免死!"

匈奴兵见之,遂乱。多弃兵跪降,尤强征牧民,皆哭求归。

(酉时·残阳)

匈奴残部西北遁,杨烈不追——汉兵伤亡亦众,需休整。立高台,望收复之云州城,城头尸已为百姓收,易大邹旗,于残阳中猎猎。

张木匠孙举所获狼旗,趋杨烈:"元帅,爷爷言此可焚以祭赵爷爷。"老木匠正率士治伤,手数处烧伤,弗暇裹。

石倚城墙,望逃远匈奴兵,忽忆抱己腿哭之匈奴少年——此刻为王二柱牵,授水。少年目,无晨间惧,惟茫然。

杨烈解骨都侯金刀,掷张木匠:"熔之,为弟兄们锻箭头。"望残阳下荒原,尸与血遍,冻为暗红冰。

"元帅,"秦岳至,甲胄为血浸,"乘胜追击,复其余四城否?"

杨烈摇首,指疲兵:"先休整,明日......"顿,声疲而坚,"明日往朔州——彼处尚有我民待援。"

残阳曳其影甚长,如浴血之龙。云州城门缓开,百姓捧水与食涌出,一老妪抱杨烈腿哭:"将军......可盼至矣......"

杨烈扶老妪,忽见城上有新刻字,以匈奴血书:"还我河山"。字歪扭,然含不屈,类此土顽强生长之草。

(戌时·寒营)

汉兵入云州城扎营,百姓让佳屋,杨烈谢之——率士屯城隍庙,神像为匈奴所毁,恰空。

张木匠于庙设工坊,连夜修连珠弩与投石机。孙为提灯,光映老木匠面,皱纹盛疲,然有劲。"爷爷,明日可胜乎?"童问。

"可。"张木匠决曰,"因我等为家而战,彼非也。"取烧红铁,以锤击之,火星溅地,如撒种。

石卧草堆,骨似散架。王二柱为敷草药——百姓所赠,言可活血化瘀。"明日往朔州,"老兵曰,"我妇家在朔州,不知尚在否......"

杨烈坐门槛,望外星空。星亮如万目,瞩此饱战火之土。自怀中出赵嵩老将军头盔,上枪眼犹存,乃二十年前守云州时所留。

"老伙计,"轻声曰,"云州已复,汝可瞑目矣。"

远处传更鼓,三响,沉若击众人心。明日路尚遥,朔州、蔚州、应州、寰州......尚有四城待复。然杨烈知,只要此疲而韧之兵在,此盼安之民在,必逐匈奴,复失地,寸寸夺还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