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压城关

(卯时·太和殿铜鹤泣)

李福全指方触铜鹤香炉三足,为烫骤缩。炉中檀香燃焦,黑烟裹火星上窜,酷肖边关急报之火漆——昨夜三更自雁门关递至者,驿卒马蹄碎宫门春雪,亦碎天元十二年早朝之静。

"李总管!"通政司主事声裂喉而入,手捧八百里加急文书犹滴水,红绸封套"急"字为血洇黑,"雁门关......破矣!"

李福全接文书手颤,绸下竹简硌掌生疼。恍惚见七年前雪夜,陛下亦这般攥江南灾报,指节捏白。唯今,文书字若淬毒之冰:"匈奴二十万铁骑入寇,八阅月连克云、朔、蔚、应、寰五州,兵锋直指雁门......"

(辰时·太和殿朝惊)

邹景平龙靴践丹陛,闻朝服窸窣中藏颤。其年五十三,鬓霜密于御座貂裘,然瞥见案上染血文书

"诸卿皆见之。"取文书掷丹墀下,竹简散响惊檐角风铃乱鸣,"八月,五城!匈奴于寰州城外积首,高于太和殿!"

户部尚书王晏朝笏啷然坠地,扑跪时,苍髯沾金砖尘:"陛下!国库现存粮三千万石,可支大军三年......"

"朕要非粮!"邹景平声撞殿柱,震梁上积尘簌簌落,"是能斩匈奴还故地之刀!是能复失地之兵!"

兵部尚书赵嵩遽裂朝服前襟,露左肋狰狞箭疤——二十年前守云州所留。"陛下!臣愿领兵出征!"虎须抖若钢针,"纵余一口气,亦将匈奴马骨填雁门关沟壑!"

"汝老矣。"邹景平望其佝偻背,忽忆昔能倒拔垂柳之悍将,今弓弦亦难满。目光扫殿下文武,如猎场觅最烈之马。

(辰时二刻·南平王披甲)

"臣,杨烈请战!"

玄色王袍裂朝班之际,殿中风忽定。杨烈腰刀触丹墀,脆响惊飞檐下寒雀。其年四十五,鬓已见星霜,然双目亮若塞外寒星——平江南时于毗陵关淬血,守建康时于秦淮河映月者也。

"汝知匈奴铁骑之厉乎?"邹景平声沉若雁门关冻石。

"臣知。"杨烈靴底碾散落竹简,"然臣更知,云州之田不可容马蹄,朔州之民不可遭掳掠。"解腰间"透骨钉"箭囊,重顿于地,"此箭昔能穿建康城门,今能穿匈奴毡帐!"

殿外忽传甲叶鸣,乃羽林卫于殿外列阵。三十斤玄甲砸青石板,震太和殿金砖皆颤。

"善!"邹景平猛拍案,御案玉圭跳三寸,"朕封汝为兵马大元帅,总领天下兵二十万!"自龙椅摘鎏金令牌掷杨烈,"持此牌,可调京营禁军、边军铁骑、江南水师,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杨烈接令牌手稳如磐石,牌上"御赐"二字烫若火。忽跪地,额撞金砖邦邦响:"臣请陛下允一事——"

"言!"

"臣要携张木匠同往!"杨烈声穿殿内肃杀,"其新造连珠弩能一次射五箭,改良投石机能穿匈奴皮帐......"

"准!"邹景平目扫满朝文武,"尚有愿随杨元帅出征者?"

"臣愿往!"赵嵩虎须直竖,"臣虽老,犹能提刀斩将!"

"臣愿往!"王晏拾朝笏,"臣掌粮草,绝不令将士空腹战!"

(巳时·金殿授钺仪)

礼部尚书捧金钺,晨光中泛冷光,钺刃霜未化——自太庙请出者,昔邹景平开国时用斩叛将。杨烈接钺刹那,忽忆十七岁,陛下亦这般授枪:"勿惧,随朕杀出去。"

"杨元帅,"邹景平手按其肩,龙袍十二章纹蹭王袍蟒纹,"五州百姓犹困匈奴铁蹄,朕予汝三月——不,半年!"声忽低哑,"携之归。"

杨烈指节扣金钺兽首柄,指腹磨深浅刻痕——历代元帅出征所留。"臣若不能复五州,提头来见!"

殿外忽轰鸣,京营禁军于演武场列阵。二十万将士甲胄映春阳,如玄色潮水涌。张木匠背工具箱挤军阵前,箱中连珠弩零件叮当,其小孙扒箱沿,手攥木令牌:"爷爷,送杨元帅,能胜!"

(午时·粮台雪)

王晏于太仓前雪地趔趄,新棉鞋陷冰碴。指挥军卒搬粮,麻袋"江南"二字为雪水浸胀——天元二年杨烈平南后推广之晚金稻,今积高于太仓檐。

"王大人!"粮官捧账册奔,冻红指點"朔州","朔州粮仓为匈奴焚,需从京仓调粮......"

"调!"王晏髯结冰,"发常平仓粮!告各州府,纵百姓勒腹,亦要令前线将士饱!"忽忆,谓粮官:"多携盐茶,匈奴畏此——去年互市,彼以十狐皮易一斤盐。"

(未时·匠营火)

张木匠工坊,连珠弩零件积若小山。其小孙递铁钉,鼻尖沾铁屑不顾。"爷爷,此弩真能穿皮帐?"

"不仅穿帐,还能钉匈奴马蹄!"张木匠以牙咬铁钉,敲弩机齿轮更密,"杨元帅言,吾辈弩箭要快于匈奴弯刀,投石机要狠于彼马蹄......"

忽有人撞开工坊门,杨烈亲卫:"张师傅,元帅令带十架连珠弩、五架投石机,半时辰后发!"

张木匠小孙急塞木令牌与亲卫:"与杨元帅!爹言,带之能胜!"乃枣木所制,上歪刻"家"字。

(申时·宫门别)

邹景平立玄武门城楼,望杨烈大军如玄色长龙,蜿蜒出城门。杨烈王旗猎猎,旗下张木匠指挥装投石机,赵嵩白发在军阵醒目。

"陛下,"李福全递貂裘,"天凉,当回宫。"

邹景平未接,唯望王旗没官道尽头。忽忆昨夜阅寰州密报,言匈奴缚民于城楼为盾,城砖缝血冻成冰。

"李福全,"声含雪粒涩,"传朕令,京城戒严,各城门增守。"顿,"备伤药麻布,朕要于京郊设医帐收伤兵......"

(酉时·军前令)

杨烈于涿鹿驿站展舆图,烛投其影于"云州"。赵嵩指點五城,指腹老茧蹭匈奴圈地名:"匈奴善骑射,当避其锋,以连珠弩守隘口......"

"否。"杨烈指重敲"寰州","彼焚吾粮仓,吾焚其牧场;彼缚吾民,吾端其老巢!"取张木匠孙木令牌,"张师傅孙言,此为'家'——吾辈正因是字,才豁命!"

帐外传张木匠喊:"元帅!连珠弩装好,试之?"

杨烈掀帘出,见张木匠指挥士卒调弩机。"瞄准那老槐!"

"咻咻"破空,五矢齐钉老槐枯枝,箭尾红绸暮色飘若火。

(戌时·宫灯孤)

邹景平坐御书房,案上边关舆图为红笔圈密。李福全端参汤凉,未动。窗外春雪又落,触窗棂如叩门手。

"李福全,"忽开口,声含雪粒涩,"汝言杨烈等,今过涿鹿未?"

李福全望雪,忆二十年前燕云雪夜,陛下与杨烈挤一军帐,分半块冻麦饼。"陛下,"轻声,"杨元帅必胜——因其知,身后即吾辈之家。"

天元十二年春,平南王杨烈挂帅出征事如野火遍天下。云州百姓于匈奴鞭下偷藏种子,朔州匠人被掳前碎铁器,寰州小儿于城楼数南雁——皆知,有携连珠弩、投石机之军,正向家而来。

太和殿铜鹤香炉犹烟,唯烟中多莫名盼。李福全添新檀香,今燃稳,青烟直上,如矢射云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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