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攻未克
时天元四年正月甲戌,伐建宁之第九日也。
天未明,寒星犹在天,朔风裂面如刀。邹军大营中,刁斗传三漏,中军帐内烛火通明。杨烈按剑而立,案上摊建宁城防图,图中雉堞、瓮城、马面皆以朱笔勾勒,其上“北门最弱”四字触目。左右偏将十数人,甲胄上霜气凝结,皆屏息待命。
“诸将听令!”杨烈声如洪钟,震得帐外积雪簌簌落,“今日卯时三刻,三十万将士全线出击,强攻建宁四门!记住,只攻不克,耗其锐、疲其力——违令者,斩!”
诸将齐声应诺,甲叶相击,声震营寨。秦岳出列,花白须髯上沾着冰碴:“将军,北门守将乃柳承宗次子柳峰,勇而无谋,末将愿率左军主攻此处。”
杨烈颔首:“可。顾长风率右军攻西门,李敢率前军攻东门,某自领中军攻南门。各军备云梯百架、冲车十乘,弓弩手压阵,务使箭如飞蝗,勿给守军喘息之机。”
卯时三刻,建宁城外。
三声号炮裂空,三十万邹军如潮水漫出大营。甲胄映着初升的旭日,汇成金色洪流,漫过冰封的护城河,直扑城下。城上守军闻炮声,皆披甲登陴,柳承宗立于北门城楼,手扶垛口,见邹军阵仗,倒吸一口冷气——往日攻伐不过数万,今日旌旗蔽野,竟不知其数。
“放箭!”柳峰在北门怒吼,城上弓手齐发,箭矢如暴雨倾泻。邹军前排士卒纷纷中箭倒地,却无人后退,后排将士踩着同伴尸身,继续扛梯推进。有个年轻士卒被箭穿肩胛,仍咬着牙将云梯架上城头,血顺着梯级滴在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红冰晶。
辰时,北门战场。
秦岳立于指挥旗下,看着云梯一次次被守军推倒,冲车被巨石砸得粉碎,眉头紧锁。偏将赵武浑身是血,单膝跪地:“将军,城上滚石擂木不断,我军伤亡已过三千!”
秦岳从箭壶中抽箭,搭弓射穿城上一名擂鼓兵:“换重甲士扛梯!告诉弟兄们,登上城头一步者,赏良田十亩!”
重甲士披双层铁甲,如铁塔般扛着云梯前移。城上滚石砸在甲上,发出闷响,却难伤筋骨。有架云梯终于稳稳架在垛口,士卒们如蚁附攀,城上守军急挥长槊,将前排攀爬者戳穿,尸体坠下时,竟带着三四人一同坠落。
柳峰在城头挥刀砍翻一名邹军,忽然发现对方甲胄内侧绣着“关中”二字,心头一震——陈轩曾言邹军多是江北流民,何来关中劲卒?
巳时,西门战场。
顾长风命人在城下堆积柴草,泼上油脂点燃。烈焰腾起三丈高,浓烟呛得城上守军睁不开眼。他趁机令突击队架梯,却见城上忽然泼下沸水,烫得士卒惨叫连连,滚下云梯时,皮肉已如烂泥。
“竖子敢尔!”顾长风怒喝,令投石机发石。巨石呼啸着砸在城楼,木屑飞溅,一名守将被砸得脑浆迸裂。守军阵脚微乱,邹军趁机攀上数人,却被柳承宗派来的援军乱刀砍杀。
城上有个老兵,箭囊已空,便抱起石块往下砸,砸得臂骨断裂仍不停手。他身旁的少年兵吓得发抖,老兵啐道:“怕个球!城破了,你我爹娘妻儿都活不成!”
午时,东门战场。
李敢见硬攻不下,忽生一计——令士卒佯攻东门左侧,待守军调集主力,亲率五千精锐猛攻右侧弱处。城上守将果然中计,左侧箭石密集,右侧却兵力空虚。邹军趁机攀上数十人,眼看就要占据一段城头。
“杀回去!”柳承宗亲率亲卫赶到,挥剑斩杀为首邹军。他年近六旬,却悍勇如少年,剑光起处,血花飞溅。亲卫们见主帅拼命,亦奋勇死战,终将登城士卒尽数屠戮,垛口处尸积如丘,血顺着城砖缝隙往下淌,在城下冻成冰棱。
李敢在城下见功亏一篑,恨得一拳砸在旗杆上:“柳承宗这老匹夫!”
未时,南门战场。
杨烈观阵良久,见城上守军虽疲,却无溃象,对左右道:“柳承宗治军果然有术。传我令,鸣金收兵。”
号角声起,攻城的邹军如潮水退去,只留下遍地尸骸。城上守军见状,竟无一人欢呼,皆瘫坐城头,或哭或笑,或默默包扎伤口。有个弓手想取下箭壶,却发现手指早已冻僵在弓弦上。
柳承宗立于南门城楼,望着邹军大营,忽然剧烈咳嗽。亲兵递上水囊,他却推开:“查伤亡。”
“北门阵亡四千,西门三千,东门五千,南门......”亲兵声音发颤,“共一万三千余。”
柳承宗闭上眼,城砖上的血迹透过掌心传来寒意。他忽然想起昨日粮仓新到的二十万石粮,此刻竟觉得那粮食比铅还沉——守得住城,才能守住粮;可守这城,要用多少人命去填?
申时,邹军大营。
各将回报伤亡,合计竟达两万余。赵武怒请再战:“将军,我军虽伤,却已挫其锐,此时猛攻,必能破城!”
杨烈摇头,指着帐外:“你看,城上炊烟虽稀,却未断绝;鼓声虽弱,仍有节奏——此城根基未动。”他取过《孙子兵法》,翻到“兵贵胜,不贵久”,却在旁批注“久围则疲,疲则生乱”。
秦岳忧心道:“三十万大军日耗粮草甚巨,若不能速胜......”
“某早有准备。”杨烈笑,“令后勤营开窖取粮——去年秋收的粟米,够吃半年。”
原来邹军早备足粮草,竟是要打持久战。
酉时,建宁城内。
柳承宗巡视各城,见北门城楼坍塌一角,西门垛口半数损毁,心疼得滴血。柳峰拖着伤腿来报:“父亲,药石已尽,伤兵只能用烈酒消毒,哀嚎声震彻街巷......”
“嚎也得忍着。”柳承宗声音沙哑,“去粮仓支取糙米,熬粥分与伤兵——告诉弟兄们,只要守住今日,明日自有转机。”
他独自登上钟楼,望着暮色中的邹军大营,见对方竟在城外筑起营垒,似要长驻,心头一沉。忽然,他发现邹军大营的炊烟中,夹杂着淡淡的麦香——江北苦寒,向来种粟,何来麦香?难道......
戌时,建宁帅府。
柳承宗对着地图枯坐,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此起彼伏,像无数根针在刺他的心。
他望向建宁方向,夜色中的城池如一头困兽,虽仍在喘息,却已显露疲态。杨烈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他要让这座城在饥饿与恐惧中,一点点崩塌。
子时,建宁城头。
寒风吹过空荡的垛口,带着血腥与霉味。一个伤兵蜷缩在角落,怀里揣着半块干饼——那是他今日的口粮。
守城校尉提着灯笼巡查,见他发抖,皱眉道:“怕什么?有二十万石粮在,咱们能守到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