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敌策
(邹军大营·天元三年十二月庚戌 丑时)
雪霁月出,照得壕堑如银带。杨烈披貂裘立于望楼,手中《破城策》"久持"篇被夜风吹得猎猎响。帐下亲卫捧来新译的谍报,墨迹未干:"柳承宗令民夫筑内城夹墙,凡十五岁以上男丁皆服役,违令者斩。"
"斩?"杨烈指尖叩着望楼栏杆,栏杆上的冰碴簌簌落,"传我令,顾长风带五千人,在西城外筑土山,高与内城齐——他筑墙,我便让他的墙成摆设。"
(内城·寅时)
柳承宗踏着霜雪巡城,见民夫们赤脚踏在冻土上,夯歌声有气无力。一个老丈捧来破碗,碗里盛着带糠的稀粥:"将军,三天没见米了......"话音未落,被亲卫一脚踹翻,粥水在冰上凝成白霜。
"城破时,莫说稀粥,连骨头都剩不下!"柳承宗拔剑砍断旁边的旗杆,断裂声惊得民夫们伏地颤抖,"三日之内,夹墙若不成,你们的骨头就用来填墙!"
(西城外·卯时)
顾长风督卒筑山,土筐在雪地里连成长龙。他亲执夯杵,夯土声与内城方向传来的鞭挞声遥遥相和。"弟兄们加把劲!"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热气在胡茬上凝成白霜,"这土山早一日成,城里的百姓就少受一日罪。"
有个来自靖江的卒子忽然道:"参军,俺们在靖江也筑过这玩意儿,后来......"他没说下去——后来靖江守将就是被这土山上的箭射穿了甲。
顾长风笑:"兵法云'以势压之',这土山,就是咱们的势。"
(内城帅府·辰时)
柳承宗对着城防图发呆,图上西城墙被朱笔圈了个大圈。偏将入报:"将军,邹军在西城筑山,已丈余高......"
"丈余?"柳承宗掀翻案几,青铜爵坠地,酒液溅湿了"死守"二字,"传我令,调东门守卒三千,带床弩去西城——他敢筑,我就敢射!"
(西城外土山·巳时)
床弩箭矢如巨蟒掠过,将两个抬土的邹军钉在雪地里。顾长风令士卒举盾掩护,自己却站在土山顶端,用望远镜(邹军新制的铜筒镜)观察:"柳承宗果然分兵了。"令旗手挥绿旗,山后忽涌出两千弓手,对着城头齐射。
内城守卒猝不及防,惨叫着坠城。柳承宗在城楼见此景,喉间腥甜上涌——他忘了,邹军的箭比床弩快。
(邹军大营·午时)
杨烈观西城外尘烟,对秦岳道:"柳承宗已中'分敌'之计。"令庖厨,"煮三万块肉脯,抛过壕去——只给民夫,不给兵卒。"
秦岳蹙眉:"兵法云'以利诱之',可兵卒若抢......"
"抢才好。"杨烈指向内城,"军民相抢,其心必乱。"
(内城西城根·未时)
肉脯坠地如雨点,民夫们疯抢,守卒挥矛驱赶,却有个年轻卒子忍不住弯腰去捡,被队正一鞭抽在背上:"吃的是邹军的肉,将来就是邹军的鬼!"
那卒子捂背惨嚎:"俺娘三天没吃东西了......"
(土山·申时)
顾长风见城头守卒与民夫推搡,令旗手挥黄旗。土山上忽然竖起数十面邹军大旗,旗上"平南郡王"四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看清楚了!"顾长风令降卒在阵前喊话,"杨将军说了,凡弃械归降者,顿顿有肉吃,还分田!"
内城民夫们举着夯杵的手渐松,有个少年忽然扔下工具,朝着城外叩首,被亲卫一箭射穿脖颈。
(帅府·酉时)
柳承宗看着西城传来的伤亡册,册上"民夫逃者二百余人"的字迹被指血洇透。偏将颤声道:"将军,邹军又在南城抛棉衣了......"
"棉衣?"柳承宗忽然笑,笑声比北风还冷,"传我令,把所有棉衣收归军库——冻不死的,才有力气守城!"
(邹军南城壕边·戌时)
秦岳督卒抛棉衣,棉衣上都绣着"邹"字。一个老妇接住棉衣,裹在冻僵的孙儿身上,对着城外磕头如捣蒜。
"别磕了。"秦岳令亲卫,"再抛些炭火——天寒,别冻着孩子。"
(内城街巷·亥时)
寒风卷着雪粒灌进破屋,民夫们挤在草堆里发抖。那个被抽背的卒子偷偷摸进来,怀里揣着半块肉脯:"俺从死人身上摸的......"民夫们扑上去抢,肉脯在撕扯中掉进粪堆,众人仍疯抢不休。
(望楼·子时)
杨烈见内城灯火渐稀,对顾长风道:"今夜用'扰敌'策。"令三百死士,各带哨笛,分赴四城,"每更天吹三遍,吹完就撤——不让他们睡。"
(四城·丑时)
哨笛声忽起,如鬼哭狼嚎。西城守卒举火把巡查,却连个人影也没见;刚回营,北城又响起笛声。如是三番,守卒们抱着矛杆打盹,甲胄上的霜雪积了半寸厚。
(内城帅府·寅时)
柳承宗被笛声吵得无眠,案上摆着三封催粮信,都被他揉成了团。亲卫入报:"将军,南城守卒有三十人睡着了......"
"睡?"柳承宗拔剑砍断烛台,火星溅上帐幔,"把他们的耳朵割了,挂在城头——看谁还敢睡!"
(邹军大营·卯时)
杨烈闻城头挂耳,对诸将道:"柳承宗已'夺气'。"令秦岳,"带五千人,在东城外演练攻城,用稻草人当靶子——他怕什么,我就演什么。"
(东城外·辰时)
邹军推着云梯车演练,呐喊声震得内城砖缝掉土。守卒们望着城外黑压压的人群,握矛的手沁出冷汗。有个老兵忽然哭道:"俺们守得住吗......"
(帅府·巳时)
柳承宗见东城守卒慌乱,令偏将:"带两千人去东城支援——邹军要攻东城了!"
偏将迟疑:"可西城......"
"西城有夹墙!"柳承宗一脚踹翻偏将,"再敢多言,斩!"
(土山·午时)
顾长风见东城守军增多,令旗手挥红旗。土山上的弓手忽然对着西城夹墙齐射,箭矢如蝗,将正在筑墙的民夫射倒一片。
"柳承宗分兵了!"顾长风大笑,"这就叫'示形于东而攻于西'。"
(内城·未时)
柳承宗在东城闻西城惨叫,知中了调虎离山计,呕出一口血,染红了城砖。"回援西城!"他拔剑砍断帅旗,"今天谁后退,我斩谁!"
(邹军大营·申时)
杨烈见内城守军东西奔命,对诸将道:"柳承宗已'智穷'。"令亲兵,"把陛下赏赐的酒肉分下去,各营轮流宴饮——他疲,我就养锐。"
(内城·酉时)
守卒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营,闻城外传来邹军的宴饮声,夹杂着猜拳行令。有个卒子忽然翻墙而出,朝着邹军大营狂奔,被乱箭射成刺猬。
(望楼·戌时)
月上中天,杨烈望着内城城头稀稀拉拉的火把,对顾长风道:"今日是第五日,记住,破城不在急,在'待'。"他翻开《破城策》,在"久持"篇添句:"敌疲我逸,胜负见矣。"
(尾声)
内城更夫敲过三更,守城卒子们靠着墙根打盹,甲胄上的霜雪结了一层又一层。城外,邹军大营的灯火温暖明亮,隐隐传来歌乐声,与内城的死寂形成两个天地。
柳承宗坐在帅府,听着城外的歌声,忽然抓起案上的《守御策》,一页页撕得粉碎。窗外,寒鸦飞过,留下几声凄厉的啼叫,在寂静的冬夜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