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困乱备
(邹军外城壁垒·寅时)
霜结雉堞,杨烈按剑立西城楼,望内城如墨。昨夜截获的陈军水票在袖中发硬,票上朱印"柳"字已磨得模糊——那是柳承宗为限水所制,每户日领三合,违令者斩。
"将军,地营兵掘至内城根,遇花岗岩层,镐折三柄。"秦岳披霜入,甲上冰棱坠地,脆响惊飞檐下寒雀。
杨烈指尖叩砖,砖上凝着冰:"柳承宗选城址时,必测过地质。"取案上《破城策》,在"穴地"条旁批注"暂辍","传令各营,今日用'声扰'之术——昼鸣金鼓,夜举火把,不许停。"
秦岳惑:"兵法云'久持则智谋穷',徒费气力何益?"
"正欲使其'智穷'。"杨烈指向内城,"你看城头守卒,站姿已歪斜,三日不眠,神仙也撑不住。"令顾长风,"率五千人,在南门外筑土山,插旗曰'登此望建康'——此'夺心'。"
(内城帅府·卯时)
柳承宗抚案疾书,案上摆着七处城防图,每处都圈着"危"字。偏将捧来水票账簿,册页上满是朱批"漏领""违令",最末页写着"今日断水者十三户"。
"十三户?"柳承宗掷笔,墨溅图上,恰染"西门"二字,"传我令,将断水户家小押至城楼,敢喧哗者,当场溺死护城壕!"
偏将迟疑:"将军,恐失民心......"
"城破皆死,何谈民心!"柳承宗拔剑劈案,木屑纷飞,"令弓弩手登土山,射杀邹军筑山者——他想望建康,某先射穿他的眼!"
(南门土山·辰时)
顾长风督卒运土,山已丈高,旗竿"登此望建康"七字被风吹得猎猎响。忽闻弓弦鸣,前队卒仆倒,血溅黄土。"盾手护筑!"顾长风令,藤牌手列阵如墙,箭矢撞牌如骤雨。
"将军,陈军箭法刁钻,专射手足。"哨卒拖回中箭者,其指被射穿,仍攥着土筐绳。
顾长风冷笑:"柳承宗急了。"令士卒将伤卒抬至壕边,解开衣襟示伤,"让内城看清楚——他们的箭,射的是同乡。"
(内城城楼·巳时)
柳承宗见邹军将伤卒示众,城头守卒皆垂首,怒斩旗杆:"再看者,同罪!"令亲卫,"取酒来,各队轮流饮,提提神!"
亲卫捧酒瓮至,瓮皮干裂,倒出的酒浑浊如浆。守卒饮时呛咳,竟有血沫——那是用酒糟掺水酿的,饮多了伤肺。
"将军,邹军在外城杀猪,香气飘过来了。"垛口边的年轻守卒忽然哭,"俺娘在家,怕是也断水了......"
柳承宗扬鞭欲打,见那卒胸前铠甲竟是孩童尺寸,手忽软了——那是上月刚募的乡勇,才十五岁。
(外城壁垒·午时)
杨烈闻内城哭声,对诸将道:"柳承宗'和'已破。"令庖厨,"将炖肉分盛陶罐,抛过壕去——只给老弱妇孺。"
秦岳曰:"兵法云'安民为上',抛肉可,若被守军抢去......"
"抢才好。"杨烈取令箭,"让降卒在壕边喊话,说'降者每日三碗肉羹'——此'利诱'。"
(内城壕边·未时)
陶罐坠地声响彻街巷,老妇们扑上去抢,却被守卒用矛拨开。"将军有令,邹军肉里有毒!"一个满脸虬髯的队正吼着,却趁乱踹开个陶罐,抓起肉块塞进口。
"李队正!"有卒喊,"你敢违令!"
队正抹嘴:"毒死也比渴死强!"忽瘫倒在地,口吐白沫——那肉里果然掺了巴豆。
柳承宗在城楼看得真切,对亲卫道:"杨烈好毒计!"令弓箭手,"射杀抢肉者,不管军民!"
箭雨落下,老妇与士卒混倒血泊,城头守卒见状,竟有弃矛而泣者。
(邹军大营·申时)
杨烈观谍者传回的内城画,画上守卒与妇孺相搏,笔锋颤抖。"柳承宗已用'自毁'之术。"对秦岳,"地营兵改掘横向壕沟,深五尺,沿内城根环绕——此'断其根'。"
秦岳曰:"掘壕无用,何不解其围?"
"围而不困,非'久持'之道。"杨烈指画中粮仓,"他粮虽足,却需水舂米,断水半月,粒米难炊。"令士卒,"在壕边架水车,昼夜往沟里注水——让他看得到水,摸不着。"
(内城粮仓·酉时)
柳承宗看着粮堆发愁,麻袋里的糙米已结团,舂米的石臼干裂如龟甲。"将军,邹军在壕边架水车,水声听得真真的......"参军喉结滚动,声音嘶哑。
"取水!"柳承宗忽然站起,"令东门守卒,今夜三更掘地道,偷邹军壕中水!"
参军惊:"邹军必防......"
"防也得去!"柳承宗攥拳,指节发白,"再断水三日,不用他攻,咱们自己就乱了!"
(东门地道·三更)
十名陈军士卒猫腰掘进,镢头撞土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忽然地动,头顶土块坠落——邹军竟在壕边埋了陶瓮,瓮口蒙皮,能听地下动静。
"退!"队正喊,却见地道口火光骤起,邹军的火箭如蛇窜入,引燃了他们带的火把。
"陷阱!"士卒们惨叫着往外爬,却被秦岳率队堵住,刀光映得地道通红。
(内城帅府·四更)
柳承宗闻东门惨叫,掀翻案上水罐,残水在砖上蜿蜒,如血痕。"杨烈'料敌先机',某步步被动......"忽咳血,染红水票账簿。
偏将扶他:"将军,要不......向建康再发急报?"
"发什么?"柳承宗惨笑,"陈轩那昏君,此刻怕是正搂着美人饮酒。"取过自己的印信,在空白水票上盖满"柳"字,"天亮后,放开限水——某倒要看看,是水先尽,还是他的谋先竭!"
(邹军壁垒·卯时)
朝阳照壕,水面浮着薄冰。杨烈见内城果然开闸放水,士卒们疯抢着扑向水井,对诸将道:"柳承宗'乱'了。"令顾长风,"率万人佯攻北门,云梯上绑草人,草人腹藏竹哨——攀至半城便放哨,声如鬼哭。"
秦岳曰:"他既放水,何不趁乱强攻?"
"强攻是'下策'。"杨烈指向内城,"你看那些抢水的士卒,衣甲不整,队列散乱——这才是'击其弱处'的时机,却不是今日。"令悬重赏令于辕门,"先登内城者,封万户侯,赏黄金千两——此'鼓勇'。"
(北门·辰时)
草人攀梯而上,竹哨声尖锐刺耳。城头守卒本就慌乱,闻哨声竟溃散大半。柳承宗提剑督战,砍翻三个逃卒,血溅其面,才勉强稳住阵脚。
"将军,西门邹军在填壕!"有卒喊,却见西门外尘土飞扬,邹军推着土车往护城壕里倒土。
柳承宗忽悟:"声东击西!"令,"北门守卒不动,精壮皆援西门!"
(西门·巳时)
邹军填土正急,忽见内城西门洞开,柳云率三千锐士冲杀出来。"中'诱敌'计!"顾长风鸣金,士卒弃车而退,壕边只留数十辆空车。
柳云追至壕边,见空车皆插"邹军粮车"旗,怒斩旗杆:"回军!"却见城头柳承宗挥旗,令他乘势夺土山。
"父亲疯了!"柳云勒马,见邹军已列阵相待,叹口气,率队冲向土山——他知这是必死之战,却不能违令。
(邹军大营·午时)
杨烈闻柳云冲阵,对秦岳道:"柳承宗'气'已泄,竟用亲子作饵。"令擂鼓,"传我令,活捉柳云者,赏同先登!"
秦岳领命,却见杨烈望着内城出神,案上《破城策》已添至二十七条,最末条写着"待其自溃,旬月可期"。
(内城城楼·未时)
柳承宗看着柳云被围,喉间腥甜翻涌。忽有守卒来报,说城中富户私藏的水井被发现,百姓正哄抢,已打死三人。
"完了......"柳承宗瘫坐城楼,见邹军壁垒上的"万户侯"旗在风中招展,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与杨烈同在建康太学,那时他们曾赌"何为破城要道",杨烈说"民心",他说"坚城"。
如今,他才懂,自己输的不是城防,是民心。
(酉时)
残阳如血,映得内城一片死寂。邹军已收兵,只留火把沿壕而列,如长蛇绕城。杨烈立于外城,听内城传来零星哭嚎,对诸将道:"三日乱备,柳承宗已失'五要'之三——谋疏、气泄、和崩。"
秦岳问:"何时总攻?"
"待他'智穷'。"杨烈取过《破城策》,在末页添句,"水可断,心不可断;城可围,谋不可围。"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内城城头的火把忽明忽暗,像将熄的残烛。杨烈知,这场攻守,已从力搏转为心斗——而心斗之胜,从不在急。
(亥时)
内城忽然起乱,火光冲天。谍者回报,是抢水井的百姓与守卒火并,已烧了半条街。柳承宗在帅府闭门不出,亲卫说,他正用朱笔涂改城防图,把"危"字都改成了"破"。
杨烈闻报,令熄灭外城半数火把:"给他留点体面。"案上的五面幡,"谋""奇""气""和"皆立,唯"速"字幡被夜风卷得低垂——他知,破城之日不远,却仍需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