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绝境中的希望
水泥地塌了个坑,黑流像鼻涕虫似的贴着管壁往前拱,孢子雨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得土壤滋啦冒烟。许沫沫的主茎上那块黑斑已经蔓延到根颈交界处,像块发霉的抹布死死缠着她最后一口气。银纹根尖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能量条早归零了,连系统界面都黑得像被拔了电源。
她想骂人,可连骂的力气都没了。
小草传来的脉冲越来越弱,断断续续的,像老式收音机快没电:“……撑……不住……了……”
老香樟直接断了链接,根系缩回地底,嘀咕一句:“我不想死,我树龄还没到两百。”
蒲公英群集体后撤,叶片耷拉,一副“咱不卷了”的摆烂姿态。
许沫沫闭了闭眼——如果番茄树有眼皮的话。
她忽然想起那天,第一颗果实红透的时候,阳光打在叶面上,小草用叶尖蹭了蹭她的果子,轻轻说:“你真甜。”
不是任务奖励,不是系统提示,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夸奖,像楼下早餐摊阿姨说“今天豆浆多给你舀一勺”。
那时候她还不懂,原来被认可,比结果还重要。
她没再发“敌袭了”这种干巴巴的警报,而是把那段记忆揉进频率里,用最后一丝银纹根尖轻轻碰了碰小草的根须——不是命令,是分享。
“还记得吗?那天你夸我甜。”
小草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警报,是因为……熟悉的味道。
金光从它叶脉里渗出来,微弱,但稳。它没说话,可根须悄悄往前伸了半寸,像是在说:“我记得。”
许沫沫咧了咧——如果番茄树能笑的话——她把这股劲儿放大,顺着根网往外推。梧桐听见了,月季听见了,连墙角那株快枯死的狗尾草都抖了抖穗子。
她不再想“指挥”谁,也不再喊“快挡啊”,而是把心彻底摊开:
“我快不行了。
但这地儿是咱们的家。
我要是倒了,你们也得跟着变水泥花坛。
可要是咱们一起撑着……说不定,还能活出个甜味来。”
频率不是命令,是告白。
老香樟的根须动了动,没往前,也没往后,就那么悬在土里,像在权衡生死。
突然,它低低震了一下:“……甜?我活了八十年,连糖都没尝过。”
顿了顿,又震:“……但我不想死得像个水泥桩。”
它的根系缓缓展开,重新接进网络。
狗尾草排成新阵型,填补蒲公英退缩留下的缺口;月季释放出带刺的挥发性物质,形成一道气味屏障;连墙缝里一株不认识的野薄荷都抖了抖叶子,释放出一点清凉气息,像是在说:“我也会一点点。”
许沫沫的意识开始发灰,视野像老电视雪花屏,一闪一闪。
她知道,自己快到头了。
主茎的黑斑已经爬到第三节,银纹根尖咔地裂开一道缝,疼得她差点把根抽回来。
可她没抽。
她把最后一点意识沉进根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下去:
“如果要死……咱们就一起烂在这土里。
下一季春天,我的渣渣肥了你,你的叶子遮着我。
咱们还做邻居,行不行?”
没人回答。
然后——
整片绿化带的植物,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回应,是行动。
叶片无风自动,根须齐齐向前探出一寸,像一群沉默的士兵突然抬起了头。
地下的根网自发交织,地上的叶片层层叠叠,绿意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身前三尺处轰然筑起一道屏障——没有光效,没有音爆,就是纯粹的、密不透风的植物之墙。
黑流撞上去,像撞上了一堵橡胶墙,猛地一顿,孢子雨被叶片层层拦截,碳化声戛然而止。
许沫沫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她看见了。
不是胜利,不是反击,而是一群原本只想活着的植物,突然决定为别人挡一刀。
她想哭,可番茄树没泪腺。
就在那一刻,她残破的叶片尖上,凝出一滴水珠。
不是雨,不是露——此刻气温42.3℃,空气干燥得能点着火。
可那滴水就这么出现了,晶莹剔透,倒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它悬着,不动。
像一颗被全世界憋住的眼泪,终于敢落下。
许沫沫的根尖突然一颤。
那滴水珠,不是从天上来的。
是从小草的叶尖凝的。
是梧桐蒸腾的湿气。
是狗尾草穗子上抖落的微潮。
是每一株植物,把自己最后一点水分蒸腾出来,顺着共鸣频率,送到她叶尖,凝成这一滴——
不是水。
是认同。
是“我们跟你一起”。
她想说话,可茎干已经僵硬,银纹根尖咔地断了一截,砸进土里,光纹熄灭。
可就在这时,主茎黑斑最深处,那块被腐蚀得最狠的地方,一丝极淡的绿光,像老式荧光管启动前的微闪,忽地亮了一下。
不是银纹。
更古老,更沉,像是从地底深处顺着她的根系爬上来的一缕呼吸。
它只闪了一瞬,就没了。
可许沫沫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不是一个人在长。
她本来就是土地的一部分。
黑流在屏障前疯狂扭动,像被堵住的下水道,发出黏腻的摩擦声。
孢子雨越下越密,可每落一粒,就有三片叶子主动迎上去,包裹,碳化,然后倒下,被后面的植物接住。
屏障在退,但没破。
许沫沫的意识快要散了,叶片发黄卷边,两颗未熟的果子早就没了,连茎干都开始脱水皱缩。
可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频率。
整片绿化带的植物,开始同步震动——不是她教的0.7秒节奏,也不是净化谐波,就是一种最原始的、像心跳又像呼吸的波动。
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我们在。
我们在。
我们在。
她想跟着震,可根断了,茎僵了,连叶子都抬不起来。
但她用最后一点意识,把那滴水珠的频率反推回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屏障最前方的小草,忽然抖了一下。
它的叶片尖上,也凝出了一滴水珠。
一模一样。
然后是狗尾草。
然后是梧桐。
然后是老香樟。
每一株植物的叶尖,都悬着一滴水珠。
高温42℃,湿度9%,
可这片土地上,
凭空下了一场只有植物看得见的雨。
许沫沫的茎干轻轻晃了晃。
她知道,她还没赢。
但她也知道了——
她从没输过。
水珠从狗尾草的穗尖滑落,砸进土里,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