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二)
话刚说出口安枝便后悔了。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说的意味不明,像是在刻意拉扯带着一丝不真切的情。
安枝明白自己的性取向,但他知道柏万生不是,他没必要拉他下水。
安枝从没有奢求过他们两个能在一起,他甚至刻意的不主动。三年没让他们的关系进展,他的胆怯是一部分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安枝的害怕。
赤华国的婚姻法是允许同性恋结婚的,但在公众心里偏见没有因为立法而褪去。安枝父母也是传统的人,他是个乖孩子,原则上他不能喜欢上一个男孩子。
可是喜欢就是喜欢了,感情这东西是很难戒断的越狠心丢弃便愈加显示在意。
三年,安枝抛不开柏万生也无法更进一步。
半生不熟很好,成为朋友已是两人之间最好的关系。谁都没法再往前走一步。
经过经过一番心理缠斗,安枝微皱眉头,同样看起来有些严肃,他磨蹭的开口想解释。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柏万生抢了先。
他扬起唇角,眸色灿若星辰,柏万生少见的笑的不克制甚至可以用张扬形容。
他稍瞪大了眼,神色中略带惊讶转瞬又添上不加修饰的悦色,道,“好啊。”
安枝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样子,他有一点撑不住表情。复杂的念头在这一刻消失,喜悦铺天盖地的袭来他很想放肆的大笑,可他又是那种闷闷的性格,于是,安枝鼓起勇气盯住柏万生的眼,故作冷静,“你勾我,还是我勾你?”
听见他的回应,柏万生眼底的眸光一闪,他弯起眉眼笑容肆意,“你来。”
乱麻的心声是最扰人的,理智断的干脆,他耳侧在听不到别的响动,除了心跳就是心跳。
安枝一时有些喘不上气儿,呼吸逐渐急促,他已经数不清这种症状来过多少回了。
暗恋是很残忍的,把心剖开了给另一个人却不需要回报。
喜欢本就要有分寸,同性恋更是。
可没有人想过放弃,从未。
“我…也用食指吗?”安枝那双干净的眸子直勾勾的瞅着柏万生,有几分懵懂杂糅着倾心。
柏万生一向是不敢长时间看着他这双眼睛的,像是盯久了一切都会暴露。
他不自觉的挪开目光,又在半秒后移回。他的肉体比精神更诚实,他舍不得让安枝从视线中离开。
柏万生舔了下唇角,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喉结滚动道,“都可以。”
安枝不解的看着他,眼前人表现的很淡然,尽管脸上神色并未变动,但直觉告诉他柏万生是有些紧张了
安枝一时间有点抓不清头脑,他猜测,是对我说的话有些不满意吗?还是,绝对在大庭广众之下勾袖口有些不好意思?
安枝觉得柏万生是在顺从他,所以答应了他的要求,但实际上柏万生并不喜欢被勾住袖口。
安枝没有强迫别人的习惯,想到这里,他那股子兴奋劲儿也被消磨了个干净。安枝敛起脸上的佯装镇静时的严肃,他眨了下眼睛,很认真的冲柏万生说,“如果不喜欢,其实可以不勾袖口的,你在前面走,我可以跟住。”
由于施椿意常在快迟到的时候拉着安枝跑,导致安枝无意识的认为这类行为就是为了防止有一方跟不上。正因如此,他也以为柏万生勾他袖口仍是这个原因。
柏万生果断的摇头。
安枝弄不清他想干什么,但他尊重对方的想法没有过多追问。
两人都没开口,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换做别人冷场时应该会有些尴尬,而这两根木头跟习惯了的似的从没觉得奇怪。沉默是他们之间的交往模式,无声的守候是最极致的浪漫。
不过这一次,两人的目光都没放在彼此身上,他们胸腔中各有心事,爱恋是自由意识沉沦,喜欢这两个字足以束缚住一个自由的灵魂。它的魔力很大不用大动干戈,甚至什么都不做,就把机灵的人变得笨拙又拧巴。
心跳沦陷的那一刻起,有人甘愿屈膝将那个人奉为信仰。
暗恋者是最虔诚的信徒。
他们之间,足够喜欢,正因为足够喜欢所以谁都不敢贸然行动。
思虑良多后,柏万生开口解释,“没有不喜欢,只是,你可能会不舒服。”
安枝很坦然的笑着,“或许我可以试试?”
柏万生扬起脑袋朝四周望了望,见没人也就点头应下。
安枝是个细心的人,他做事很小心,动作很轻小心极了。但他并没有校二那种精于计算的脑子,他试了三四次都没有勾住。
柏万生并没有马上去干扰,他在一旁仔细观察,时不时抛出几个字以示指导。
安枝微弯着腰。 表情严肃,格外认真的盯着柏万生的袖口。在外人看来,简直就像是在给睡神缝袖子。
尽管安枝并不想放弃这次机会,但试了十几次,那也没什么脸面再坚持。
心情不好,安枝的五官皱巴巴的黏在一起,模样可怜极了。他的下齿轻咬了口上唇,随后,一声长叹从喉腔中发出。
看着他有些灰心,柏万生一时乱了阵脚,安慰人他是真不会,但又不忍心看安枝难过。
赶鸭子上架不会也得会。
“额,没关系。”柏万生充分利用自身优势,轻而易举的用食指勾起安置的袖口,他的语气很温和,“我是以前学过,你学会了一样可以。”
虽然安枝不是很相信这东西要专门去学的,但对柏万生他有120%的信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他,安枝从不在心里辨别真假。
安枝点点头,嗯了声。
见他情绪不高,柏万生越发着急,他以为安枝对他的安慰不甚满意。
遇见安枝前由于家庭原因,柏万生不愿意处理感情问题,他连自己的情绪都不在意更别说别人。
所以他时常都是一副淡漠的样子,谁都不在意。可安枝就是这么突如其来的闯入他的生活中,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他, 无论他柏万生是怎样的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他时常觉得安枝就是笨蛋,明明他都不愿意搭理他,还要在背后默默的维护他。
也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柏万生才知道评论背后说的不一定是坏话,被藏起来的事也不一定是肮脏的。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笨蛋走进他心里,成为他心中仅有的依赖。
柏万生很关注安枝,因为他只有安枝,他生怕他讨厌自己,这份仅有也没有了。
“你,不开心。”
柏万生咽了口唾沫,他神色未改却隐约带上分紧张,他语气生硬的哄,“不要不开心。”
安枝瞪圆那双大眼睛,拼了命的摇头。
他并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解释道,“没有不开心。”
安枝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察觉了些异样。
柏万生的脸上时常挂着浑然天成的冷淡,而他的皮囊实在生的美丽,安枝尚且能忽略那份冰凉。但此刻不同,淡漠没有消失反而愈加浓郁,而背后有一种情绪再慢慢加深。
安枝能看出来,但具体是什么情绪他一时也分不清。
安枝挠了挠脑袋,开始蒙。凭着三年的陌生人相处模式,他有自信能猜中九成。
观察好一会儿后,他讷讷道,“你在生气吗?”
说实话,就凭着那份自信,安枝以为是自己惹对方生气的,他的心一下就被揪了起来。凭着柏万生在安枝心里的分量,他做出给对方添麻烦的事儿,会使他变得很不好受。
柏万生搞不懂安枝为什么会这么说,想起施椿意天天骂他的话,他开始疑心是自己的臭脸吓着了对方。
柏万生在想不到什么有的没的,他没犹豫直接道歉,“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的没用由头,安枝也猜不中对方在想什么。
照大小姐的话来说,柏万生就是有病。
安枝包容性很强,他没再猜测眼前人在想什么。安枝垂下眉眼,诺诺道,“你没有做错什么呀,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啊?”
安枝将目光抽离连带着把睡神的心也划开,柏万生的焦虑加重,他自以为又惹的安枝不舒服了。
柏万生答,“觉得有凶到你了。”
突然之间,安枝抬眸,眼睛亮了一下,“没有啊。”
柏万生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低下头,尾音拉长,“有。”
“可是我不觉得你凶啊。”
“……”
柏万生的目光掷在地板上,纯白的瓷砖反射出冰冷的光线,凉薄映射在他眼底。
此刻,安枝看不清楚他眼睛里装着什么,但,他能看见柏万生的眼睫在发颤。
这时他恍然大悟,其实他没有在生气。
从一个作者的角度,眼睫发颤是安枝惯用的手法,或用于悲伤,或用于紧张,但他绝不会用在生气上。
安枝在心中暗自想,可是…他是在伤心?还是紧张呢?
哎呀,无论是哪个都不可以啊,都怪我…柏万生都不开心了。
不管怎样安抚情绪都是最重要的,安枝暂时放下内心翻卷的愧疚。他温柔的灵魂底色在此刻完美的显露,他轻轻的扯了下柏万生的衣角。
柏万生无措的抬起头,与之对视的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双眸子将他轻而易举的捕获,
安枝灿烂的笑容,明媚到无可挑剔,“柏万生,你很好的,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
柏万生盯着他没注意到该回话。
安枝没怪他,继续,“你如果想说什么就说出来,我可以倾听你全部的心事,但是你不可以一个人自己憋着。我们是朋友,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我得知道。”
小家伙的表情严肃,但并不显得严厉,反而因为新奇彰显出了一分别样的可爱。
柏万生是个死脑筋的家伙,光盯着安枝的脸,他的脑容量实在有限被漂亮的脸占领大脑,语言功能就比关闭。
安枝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儿,这家伙都默不作声,搞得安枝以为自己哪句话踩中了他的痛脚,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
“所以,你愿意吗?”
至此,安枝结束了长达5分钟的安慰。
尽管这5分钟之内柏万生这家伙,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安枝觉得自己的努力并不白费,他心甘情愿的去安慰,言语能说出口已经算是很好的事儿了,别的他并不渴求。
柏万生这个榆木脑袋,破天荒地开了智。
他不再跟个呆瓜一样盯着安枝的眼睛看,睡神终于有嘴,回话,“嗯,愿意。”
他很久没有回话,乍起的声音给还没有准备好的安枝吓了一跳。
柏万生看着他的小表情,急忙问,“怎么了?”
安枝含羞的顿了几秒,“没事儿。”
“那现在你能说,你在想什么吗?”
柏万生沉思半秒,认真答,“竞赛题。”
“哇?”
安枝虽然觉得奇怪,但这一切都解释得通,柏万生做题的时候,脸上大部分的表情都是平淡的,但有时候碰见道刁钻的,胜负欲一上来,神色就阴晴不定了。
眼睫颤动也很正常。
安枝在心里默默记下。
柏万生被他的语气词可爱到,僵硬的表情略微松动,他浅笑着反问,“哇什么?”
安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红了脸颊,怯懦道,“想到数竞题很难啊,上次,莫陌给我做过一道,我磨了一晚上才解出来一半,真的很累。”
也许是那道竞赛题太令人记忆犹新,安枝一下子忘记现在眼前人是谁,他全身心的投入到吐槽中。
“数竞生的思维能力登峰造极,我得庆幸我是英竞生,不然老班要是让我去参加数竞我觉得我会被逼疯的。”
“真的,太令人惊叹了,莫陌10分钟就做出来了,但是我用一个晚上还不够啊。”
起初,柏万生听见安枝主动跟他分享生活还挺高兴的,但一听到莫陌这两个字,他的情绪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毕竟这人在柏万生眼中一直有gay的嫌疑,说不忌惮跟安枝的关系这是不可能的。这人可是只用了半个学期,就快赶超他们都三年,手段可怕的要命。
安枝情难自禁尚且没有察觉眼前人的异样,而柏万万虽然在意的要命也不好摆出一张臭脸,他豁出那点大度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磨磨蹭蹭,禁校时间到了。
两个人被保安赶出学校。
安枝这才意识到自己话好像有点多,显得有些啰嗦。他紧忙的补了个道歉。
柏万生是很好哄的,安枝能找他说话已经很满足了。
去小周家的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生活的琐碎事。
彼此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直到,有一个风驰电掣的身影在眼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