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之名

到家后林夏盘腿坐在沙发一隅，用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单词，和往日一样顺手用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音量很大，主持人声音絮絮叨叨，像潮水般冲刷着寂静的夜晚，充当背景音早已成为一种习惯。

林昀推门而入时，恰看见弟弟的目光仍黏在单词上，人却已经起身晃进了厨房。玻璃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

去干什么？

抬起又放下水壶的响声，只见林夏推开门。

站着看这一切的林昀迎来了一碗林夏递过来的蜂蜜水。

"不想喝。"嗓音明显有点慵懒与沙哑。

林昀一直以来都不爱喝蜂蜜水，认为那种东西口感不好，而且还过于甜腻，总觉得像是被强行灌下一口黏稠的夏日。

林夏愣了一下，眼神从手机上离开，手里的蜂蜜水还聚在半空中，他冲着林昀笑，″为什么不喝？″他意有所指的补充了一句，"别忘了你今天去同学聚会，喝这个清醒点。″

林昀敷衍地点点头，无动于衷。见林夏还在看着他，林昀只能笑着叹了一口气，"没事，我今晚喝的不多。″

林夏也点点头，林昀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去。只听弟弟又来了一句"昂，那也不行。"态度还挺坚定。

不行，那你想怎么样？林昀面无表情的转头看着弟弟，就挺无语。

林夏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关于如何让哥哥喝蜂蜜水"的所有可行方法，哦~灵光一闪，也许他可以更加友善一点。

林夏露出他所认为的最职业的微笑，甜甜的笑了一下，"哥，你喝一点嘛。″

林昀看着他弟那"日常性快速变脸″的笑容，习以为常且无奈着。

"喝一点有益无害啊，来吧，来吧！"林夏不依不饶地凑近，摆出一副今晚不让哥哥喝下蜂蜜水，他就不休不眠的架势。

林夏再次把蜂蜜水伸到林昀面前，蜂蜜水的甜香在两人之间弥漫。

真拿他没办法，林昀接过了递来的蜂蜜水，边啜饮着，边信步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哦，对了。"弟弟林夏又笑着折回来，"晚安，好梦。"

他们家一直有一个习惯，睡前会跟家里的人告个晚安。这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还没改过，在很多时候几乎就像走固定流程似的。

早在之前哥哥去上高中、父母出差，家中仅剩林夏独自一人时，这个流程都是走不了的，每当夜幕降临时，家中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孤寂是总是有的。

林夏很高兴这几天又能继续这个流程了——家中终于不再是仅他孤身一人的寂静。

林昀在心里白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才几点就急着和我说晚安了？"

"8点多，提前版的晚安。″

"行吧，″林昀笑了起来，"晚安。″

见林昀说完晚安，林夏便放心了一样走回房间。扭开房间的台灯，橘黄色的灯光铺洒于书本上，由于今天晚上因为那些种种好笑举动，所以林夏的作业都还没做完——三张考卷，不愧是自己。

林夏专注力还算高，一旦进入状态便十分投入。

夜色逐渐浓郁，即便是最喧嚣的都市，此刻也只剩下了车辆穿梭如织的疾驰声。

-

再停笔时已经是夜深人静。

凌晨一点多的夜显然和9点多的夜不同，就连车辆疾驰声也舍去了。

林夏所居之处位于繁华的市.中心，小.区外娱乐设.施齐全，这几年旅.游业做起来后，市.貌也改善了不少，甚至还在小区边上弄了一条人.工湖，湖面设计巧妙，高低错落，依稀的水声潺潺，除此之外，四周静得很。

林夏"优雅"地坐在椅子上，轻轻一仰舒展了身子，心想可算是写完三件套作业了，他依稀听到门外的动静，表情一顿。

这个点了哥还没睡？

于是便无意识的打开手.机，刚好瞟见某软.件上哥哥的tⅹ，旁边一个绿点显示在.线。

"啧"了一声，果然还没睡。

林夏思忖片刻，思考个顺口的借口。就把手.机塞进口袋，随即站起身来，走到房门外，拎了双无痕的家居鞋。

下一秒他就出现在另一位房间门口并且敲.响了它，没得里面的人开口便套上家居鞋直接进去。

房间里空调开得不久，林昀坐在床畔低着头看手.机，身上已经换上了深色短袖睡.衣，发梢间不时渗出的水珠，想必刚才那动静便是林昀去浴.室洗.澡所发出的。

屋内似乎还带着点水气，在本就空调开了不久的房间里显得有点潮。

知道林夏进来后，林昀视线便从手.机上移走，看向林夏的表情还略微有点懵。

林夏突然意识到自己行为的鲁热爱学习莽，心底略微泛起一点小小的愧.疚感，讪.讪的冲林昀笑了下，很快这点愧.疚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林夏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桌上的蜂蜜水道:″我只是准备过来收个碗。那个你喝完了吗？″

林昀倏然回神，微笑着说:"喝完了，怎么还没睡？"

"哥，我现在是初三准毕业生，想上重高还12点前睡觉就是嚣.张，对学习的不尊重。″接着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要不是今晚树下那件事我早就写完了。″

林夏顺势一跃，双手抱脖，瘫在了床上，随着空调变凉，被单上的凉气透过林夏的T恤传了过来，他突然有种想赖在这的感觉。

林夏瞥了一眼林昀，发现林昀也在看他，于是又心.虚的把眼神移走，笑意在脸上，开口道:″好凉快。"

林昀:"……"

拂晓前的静谧，夜幕低垂，凌晨1点多的窗外有昆虫在鸣，湖声潺潺。

林昀思索了后开口，仿佛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你房间空调加风扇，还不够吗？″

林夏明显噎了一下。

"我，我等一下就走了。″

早晨，林夏(男)正在漱口，门把手转动，晨光涌了进来，他从镜子上见到林昀晃进来的身影，林昀靠着门框随意划着手机，神情较平日略显恍惚，少见的不在状态。

"哥早安，你不睡了吗？"

″自从被你吵醒就睡不着了。"林昀笑道。

林夏心虚…好像还真是这样的。

林夏低下头，更加卖力的刷牙了。林昀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林夏身侧，碰了把水往脸上泼，水顺着脸的轮廓滑落，给了他一点清醒。

"这多不好意思，″林夏含糊不清且带着″歉意″的说，"可惜我今天要上学，没法赔 偿你~"

水流声停了，林昀随手抽了张一次性毛巾，擦了下沾湿的发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林夏飞快打量了哥哥林昀一眼，眼尾一挑，简单解决完最后一口漱口水，随意抬手抹了下嘴角。

"走了啊。″他偏头勾起嘴角，却被拉住手腕。

林昀知道他弟有不吃早饭的习惯，但还是说:"柜子那边有牛奶，你拿一瓶走吧。″

林夏停了脚，视线下移看了一眼手腕，随后道:"哦哦，好。″

-

林昀步出洗漱间，就见林夏顺手递过来一瓶牛奶。

"两瓶，给你一瓶，″林夏补充，″那我真走了，拜。″

-

下课了，临近中考，林夏不得不认为班级确实很安静，就算不管算不算安静也是那种不闹腾的班级。

想想要是哪个同学敢在大下课讲话的时候，大 吼 他一嗓子，那么真有可能会被全体同学m出去。

林夏伸了个腰，半靠在椅背上，正好瞟见了门口一个女生，林夏心里想，他谁？但也没深思，正准备拿起笔低头继续写卷子。

结果那个女生一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们班，林夏、许橙杨(小配角无需在意)你们出来一下，政教处老师叫你们。″女生估计是震惊于他们班的氛围，惜命的补充了一句，″其他人你们继续。"

林夏:″……"

心想，好啊，为什么就是我。

喊林夏出去的那个女生正是张若琳，两人都是初三生，又很巧的分到了一个学校，可以说是缘分使然。

"同学，政教处老师找什么？″林夏问。

"好像说是十三中签约的主任来了。"女生顿了顿，像在回忆，″下去就知道了。″

第十三中学在该市享有重点学校的声誉，尽管它并非当地教育之巅，但也是省重点。而且当年哥哥因为读文需要也是去的十三中。

跟着张若琳一起下去会议室，就见十三中招生办的主任开口："我们这次主要看一模和二模的综合排名。"

林夏大概看了一下，在场零零散散有10来个同学，有3个是竞赛获奖的，其余都是像他这样靠还算相当纯成绩挤进来的。

"签约后，只要中考达到我校统招线95%，保证进实验班。"张主任的语调平稳，"但有个条件——第一志愿必须填我们学校。"

林夏承认这一点确实吸引到他了。

如果考过了线，但实验班名额满了怎么办？" 有人单手叉腰，扬声问道。

"按分数排序。"张主任露出公式化微笑，"所以我们建议，一模排名越靠前，签约越有利。"

林夏(男)大概估摸了一下自身实力，不谦虚的来讲，他处于有利位置。怎么说他还是很想进这个学校的。

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比较傲的人，这是一份根植于骨子里的少年傲气，成绩上是，外貌上也是，少年人外貌优势使他备受关注……

张若琳是他们班唯一下来的同学，身旁没有熟人，见他走神便随口搭话:"你会愿意签约吗？″

林夏呛了一下，随即微笑说:"再想想。″

他才回神，心想，刚才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真的有人会想着想着就想歪了，被自己颜值所震撼吗，不愧够中二。

张若琳没察觉他的反应，自顾自开口:"我拿不定主意，我哥去了那个学校，但由于路程太远只能住宿，唉，得住宿说来就烦。"

"你哥？那巧了，他几班的？"林夏诧异——竟然和自家哥哥同一个学校。

"竞赛二班，他叫张凯毅。″

结果张若琳就见到——正举起水杯要喝的林夏，动作突兀地停在了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愕然。然后此人就剧烈咳嗽起来。

林夏咳嗽得直不起腰。女生这句话冲击力太强，无法接受。

张若琳一脸懵:？？？

她完全不明白这个名字为何会引起如此剧烈的生理反应:"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林夏不敢直视女生的眼睛了，他目前只要一提到张凯毅的名字就能联想到那天他的狼狈样子，然后就笑点低得想笑，当着人家妹妹面前笑，这多冒昧。

而且林夏是真没想到是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林夏缓过来后解释说:"你哥和我哥同班。″

张若琳:？？！

下一秒就轮到张若琳咳嗽了:″…这么说确实还挺巧的。"她的表情混杂着惊讶和一丝了然。

林夏心想，是啊，但不止是同班这么简单，还有更巧的——她哥还被他教育过。

张主任向这边看了一眼，战术性咳嗽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需注意的是，签约后，需要中考达到我校统招线95%，我们才能保证你们进实验班的。″

会议室所有讨论的同学瞬间安静了许多。

实验班的光环固然耀眼，但那承诺背后的分数门槛和潜在的名额竞争，如同悬在在场所有同学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相比其他优生，林夏思考后发现自己更愿意去十三中，虽然说在他们市，甚至是省里最好的学校莫过于七中了。

但是，在原本的天地里，他是“不错”的佼佼者，不是最拔尖的，但也良好，那份从容给他带来了傲气——他习惯并依赖着这份“上游”的掌控感，这份优势能给他持续的正反馈。

要真让他靠着边缘分插进七中，高手如云，岂不压力很大。

所以他还是选择去十三中的实验班，实验班的挑战依然存在，却是他踮踮脚能够得着的。

并且等到了暑假结束，哥哥上大学，父母常年奔波在外留下的空旷大房子。那漫长的、只有回声相伴的夜晚……

他选择留下空无一人的家，奔赴离家较远的十三中学，就因为在十三中学他就可以住宿，那意味着灯火通明的宿舍楼、熄灯后的卧谈会、少年人喧闹的烟火气，那份热闹，是他潜意识里对抗孤独的渴望。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因为十三中学是哥哥的母校，他想去走哥哥跑过的操场，看看哥哥倚靠过的栏杆，吹吹哥哥晚自习后回宿舍时吹过的、带着青草和汗水味道的晚风。

这种追随的念头，带着一种隐秘的浪漫和归属感。

张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催促，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意向的同学，请现在到这边找招生老师报名并签字。”

张主任往签约桌上摆上两份文件，《实验班意向书》和《自愿报考承诺书》。

另一位招生老师环视一周，似乎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他用一种试图缓解气氛却无形中更添压力的口吻说道：

“放心签吧，往年最终能过线的也就三十来个。”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后面还有别的学校的同学等着呢，签不签？大家抓紧时间决定。”

就在一片寂静中，林夏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老师，我去。”

林夏(男)的学校早在第二次市质检以后就进入了第三轮复习的冲刺阶段，老师们卷子不停的发，通过高频次限时套卷训练，强制学生适应中考时间分配。

教室后方黑板上的红色倒计时不停的减少。

几天下来，林夏家中的书桌，仿佛被试卷的潮水淹没。中央摊开着《中考真题精编》，左右两侧则堆满了用红黑双色笔仔细批注过的模拟卷和《复习总结》。

他感觉整个人都要麻木了，墙上的挂钟指针滑过凌晨一点半。他合上最后一份英语完形填空专项。没有欢呼，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越临近中考越松弛，事实证明这句话是对的。这才几点，他就想躺平了。

林夏站起身，他用手机放了首歌，这首流行歌听起来很热血，林夏心想，听着不太应景，犹豫了下又换了一首。

…然后手机里就响起伤感音乐。

林夏心满意足。随后推开玻璃门，走进房间小阳台，阳台用的是断桥玻璃，三面玻璃，黑色边框，白色哑光墙砖，推开顶边三面窗，夏风裹着小区花圃里夜来香的浓郁气息涌入。

正巧转头回去又注意到桌面角落放着一本墨绿色的日记本——那是哥哥林昀的日记，林夏那时找张凯毅要回来的，出于对哥哥的尊重，除了群里转发过的那一页，日记本的其他内容他几乎没翻动过。

墨绿色的封面上面有一行英文——The story is not in its final chapter, and you are the protagonist.

林夏清了下嗓子，边翻译边诵。

″故事未终章，主角是你。"

林夏:？？What?

心跳漏了一拍，心想，嘶…这不对啊，这能对嘛。

算了，其实还挺文艺的，林夏又坐回了椅子上准备休息，但又想到什么似的，抿了一下唇，无声地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的日记本，随意搁在膝盖上，拇指一捻就翻到了最后那页空白。

他撕了一张便签，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一笔一划，不算工整，甚至有点用力过度，在纸页上留下清晰的凹痕，那是一句留给林昀的话：

点滴心事，自有回响。

写完，他指尖弹了弹便签，草草贴在日记本上，合上后往桌上一丢，故作轻松的漫不经心。

随后又闲的没事干，"瘫"在桌上发呆，手机的伤感音乐还在放着，他懒散地捞起手机，准备放一首激昂的摇滚听听。

结果敲门声响起，"请进——"他扯着嗓子喊。

结果又看见桌旁的日记本，本能地、飞速地将它塞进抽屉深处。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后知后觉地愣住——为什么要藏？明明迟早要还回去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攫住了他。

门被推开，哥哥进来了。

林昀瞥了一眼似乎关得不太严实的抽屉，脸上未现明显波动，仿佛什么也没注意到。

他问:"怎么在听歌？"

"学累了，听会儿休息下。"林夏边说边"瘫"回桌子上。

确实是真累了，这几天睡眠成了最奢侈的补给。他时常会学久了就停会儿，发呆，趴一会，然后再抓起笔继续写。

手机里，伤感音乐愈唱愈悲，伤感的旋律正唱到最哀婉的副歌部分，林夏抬头看了哥哥一眼，些许尴尬，把音乐给停了。

林昀笑了，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他身边:"你经常听歌吗？″

"…不听这种。″林夏干笑的补充了一句，"不过最近听歌频率有点高，算是精神食粮吧。"

"精神食粮？"林昀又笑了，随后打开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搜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