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席靳寒的决定
回应她的是几秒沉默。宫夜辰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面上,那深邃的眸底,瞬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茫,如同冰封湖面下掠过的一道寂寥暗流。旋即,那丝异样便被惯有的冰霜覆盖。“嗯。”他答得依旧简单,却少了之前的利落。
席若雪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微妙的迟滞,心头“咯噔”一跳!(完了完了,戳到人家痛处了?独居富豪的脆弱心事?要命!)她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研究地板上镶嵌的贝壳拼花。
宫夜辰清冷的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像带着精确刻度的仪器在扫描,他头也不回地吩咐:“王叔,把她安排在我隔壁。以后随侍,方便些。”语气是理所当然的支配,不容置疑。
“好的,少爷。”王永辉躬身应诺。
席若雪嘴角那点强挤出来的笑意,彻底僵住,随即在心里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嚯!还真当我是贴身丫鬟使唤啊!本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会搅弄风云!让我伺候人?您可真是……想得美!不给你把房顶掀了都是客气的!)
“王叔,带她熟悉规矩。我有事,出去一趟。”宫夜辰说着,颀长的身影已向楼梯走去。
王永辉立刻紧张起来:“少爷,我让保镖跟着您?”
宫夜辰脚步未停,墨色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不必。回宫宅看爷爷,晚饭后回。”
“……明白。”王永辉颔首,心下了然。宫宅规矩森严,外人不得擅入。“您路上务必当心。”
“嗯。”一声低应,宫夜辰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拐角。
席若雪偷偷探出头,目送那道笔挺颀长的背影。巨大的空间里,他闲庭信步,每一步都像踩在精心构图的底片上,深秋的微光穿过巨大的落地彩窗,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那一刻,他美好得不似真人,更像是这座奢华城堡孕育而生、完美契合的一尊冷玉神祇。
王永辉的目光也一路追随,饱含岁月的温情与守护的坚韧。他被宫老爷子从泥泞中拉出,从此生命的主线便是守护这位小少爷,十年如一日。
“哎,王叔?”席若雪好奇凑近,“你们家少爷,大名唤作什么?”
王永辉笑容可掬但界限分明:“少爷的名讳,不便为外人道。您和我一样,称呼‘少爷’便好。”
“少爷……”席若雪舌尖轻卷过这个称呼,心底却嘀咕:(神神秘秘的!难道名字镶金边不能念?)
“您没听过宫氏集团?”王永辉适时抛出一枚名头。
“啊?”席若雪茫然眨眼,透着股不谙世事的真诚,“很厉害吗?”(她满脑子都是武器参数和国际局势,谁关心富豪排行榜啊!)
“自然厉害,”王永辉微笑中带着自豪,“便是常年位居首位的那家巨擘。”
说话间,他推开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江小姐,这便是您的房间,有任何需求,随时吩咐。”房内陈设低调奢华,起居用品一应俱全。
“谢谢王叔!”席若雪探头看了看,心底还算满意。
“我们少爷海外求学多年,刚一归国,身边确需妥帖人照料。”王永辉开启了管家式的善意唠叨模式。
“嗯嗯,明白啦!”席若雪乖巧应声,脸上笑容甜甜。下一秒,听着王永辉细细掰扯她“新工作”内容,那点甜甜的笑就逐渐僵硬、粉白、褪色……
贴身侍茶,恭敬奉水。
餐后收捡,杯盏有序。
晨起铺床,枕被须规整无痕。
入浴前备水,浴后清尘。
干洗衣物,收送需及时……
(什么?!这都是什么贴身私密活儿!简直形同……那个啥!这冰山少爷怕不是想找二十四小时管家兼私人助理吧?还是包身那种?!)
“我们少爷有洁癖,向来……不喜生人近身。”王永辉解释道。
席若雪嘴角微微抽搐,内心小人疯狂擂鼓:(伺候这位尊贵的少爷,听起来比破译敌方密码还考验神经啊!)
“用餐无需忧心,”王永辉适时化解尴尬,“会有特聘厨师料理。您记得到点下楼便是。”
“我和他同桌吃饭?”席若雪震惊指数再次飙升!(尊卑呢?阶级呢?资本主义的腐朽排场呢?!)
王永辉失笑:“江小姐多虑了。虽是工作身份,但共桌用餐……少爷并无禁忌。”他看了看表,“少爷不在,您安心休息。晚餐稍后会送来。”
席若雪看着王永辉温和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点暖意:“好,谢谢王叔。”那份疲倦感此刻也真实地攀附上来。
王永辉转身欲走。
“王叔!”席若雪突然叫住他,带着点期期艾艾。
王永辉回头:“江小姐还有事?”
“那个……”席若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就是……我和少爷的医药费……一共花了多少?我……”(虽然现在没钱,但这债总得心中有数!)
“账单明细,还需少爷过目。您若有疑问,不妨亲自问少爷。”王永辉笑容依旧,四两拨千斤。
“哦……”席若雪蔫蔫点头。
关上门,环视一圈这奢华“金丝笼”,席若雪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嘴角狡黠地扬起。(这偌大城堡空无一人,简直是探险者的天堂!此时不逛,更待何时?)她飞快打开一尘不染的实木衣柜,满柜崭新衣物——随意挑了套宽松舒适的运动服换上。
溜进花园,日光西斜,整座庭院静谧得只剩下风声。她很快被矗立在喷泉旁的巨大古树吸引,仰头望去,虬结的枝干如苍龙指天。“哇!这树龄……怕不是宫家先祖种下的?”惊叹未落,手脚并用就往树上蹭。(儿时爬树翻墙的童子功在此!)
几番尝试,鞋底打滑好几次,终于攀上一根结实粗壮的枝桠。她得意地坐稳,视野豁然开朗,俯瞰着城堡一角,远处的森林、夕阳熔金般倾泻在红瓦屋顶上……胸中压抑顿消!
“啊哈!风景这边独好!”
然而,雀跃只持续片刻,连日奔逃的惊惧、对兄长的担忧、孤身陷入陌生环境的惶惑……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对着天际沉坠的落日低语,声音沾染了暮色与风:
“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小妹差点变成烤乳猪了?”
“哥哥……你现在在哪个国家谈合作啊?有没有……想我?……”
(如果哥哥在……那些杂碎谁敢近身?!)
酸涩猝不及防地漫上鼻尖,眼眶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模糊。风吹拂发丝,带着一丝凉意。晚霞映着她微红的眼圈,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委屈、后怕,还有一点点闯祸后的心虚,在寂静里无限放大。
“哥哥……”她小声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真的不怪我这次,是他们非要杀我……”
一只归巢的乌鸦掠过树梢,哑哑两声。席若雪仰头望着那抹黑影消失的方向,仿佛那是家乡的风向。
“哥哥……”她喃喃,倦意如同温柔的潮汐,裹挟着巨大的树干,拥抱着她不安的灵魂,沉入半梦半醒的迷离。
总统府议事厅
席靳寒面前的智控屏上依旧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关于席若雪的有效情报。无形的压力如同黑云压城。
“阁下,”首席助理季倾洲斟酌着开口,“既然有确切迹象表明小公主无恙,她便如同大海中潜伏的鲛珠,总会显露踪迹。请您务必珍重身体……”
“我知道她还活着!”席靳寒的声音低沉如滚雷,压抑着狂暴的焦灼,“我担心的是她现在……可能正拖着伤,孤立无援,身无分文!每多一秒流落在外都是煎熬!”他猛地攥紧座椅扶手,金属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季倾洲!”
“在!”
“即刻通知国防部、外交部全体核心成员,明早七时!紧急战略会议!”席靳寒眸光凛冽如极地寒星,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打在空气里,“Z国既敢染指我的骨血,便需有……承受整个A国怒火的觉悟!他们,当付出代价!”
“是,阁下!”季倾洲心头一凛,迅速记录,但仍带着幕僚的审慎,“Z国觊觎我国资源已久,行踪诡谲,向喜暗中操作,避正面对抗。此次毒手伸向公主,已属疯狂挑衅!不过……若开启全面对峙,难免波及民生、动摇经济根基。或许……在军事震慑之余,可同步寻求国际仲裁与精准的外交反制,将损失……”
席靳寒抬了下手,那迫人的气势瞬间将季倾洲的谏言压下。他缓缓靠回椅背,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硝烟弥漫的未来。议事厅巨大的玻璃窗外,是万家灯火的繁华A都。
“战争的火焰,”他语调冰寒彻骨,却也如磐石般冷静,“是最终的雷霆。但Z国必须明白,这雷霆,因何悬顶!告诉他们——限二十四小时内,提交一份关于这件事、详尽的、足以平息我怒火的调查报告!否则……”他停顿了一秒,那瞬间的沉默比任何怒吼更具威慑力,“我席靳寒,便亲手关上所有谈判的大门。A国尊严与血脉至亲,容不得半分试探与欺侮!”
季倾洲肃然,深深鞠躬:“是!阁下!预案与材料,我即刻部署!”他转身疾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出紧张的战鼓节奏。
席靳寒的目光久久凝视着窗外璀璨的灯火,坚毅如雕塑的侧脸沉静得可怕,只有放在扶手上那骨节分明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足以焚天的狂怒与撕心裂肺的担忧。
森林古堡暮色降临
睡梦中的席若雪在枝叶的怀抱里翻了个身,浑然不知千里之外的大国因她即将风卷云涌。
遥远的地平线传来极轻微的车轮碾过石道的声响。
“唔……”她眉心微蹙,本能地动了动。身体因长时间蜷曲而微微发麻,尤其一条腿,像是被无数细针刺着。
宫夜辰修长的身影踏入庭院,敏锐如夜枭的听觉立刻捕捉到头顶树枝细微的异响。他脚步一顿,仰头看向浓密树冠——
几乎同时!
“哎呀!”一声短促惊呼!
一道裹在运动服里的纤细身影,被枝条勾了下失去平衡,带着几片被惊落的叶子,朝着树下直直坠来!
宫夜辰瞳孔骤缩!那是身体快于思维的瞬间反应——他没有躲开,反而迎上半步,双臂迅疾有力张开!
“砰!”
席若雪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那个坚实冷硬的怀里!
巨大的冲力让宫夜辰身体都微微晃了一下。浓烈的青草气息、女孩温热的体温、以及那瞬间萦绕上来的、若有似无的清淡发香,猝不及防地冲入感官。他低头,正撞上一双惊魂未定的眸子。水润的眼眸里映着残余的惊恐,距离近得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脸颊因惊吓染上了一层薄透的粉色,紧贴着他的胸口心脏正急促又慌乱地跳动。
席若雪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感觉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箍住,鼻尖撞入冷冽好闻的气息时,她才骤然回魂!抬眼就是那张在黄昏微光下轮廓更为深邃分明的俊脸……距离近得可怕!呼吸交错间,那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让她心跳完全失控!(……完了!社死现场升级!)
宫夜辰清晰地感受到臂弯里那具身子的瞬间僵硬,也捕捉到她眼底那份惊惶褪去后、掺杂着窘迫、不敢置信、恨不得钻地缝的复杂风暴。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稳住她,旋即又像是被这份“亲密”烫了一下,迅速松开,声音带着冷玉般的清冽质询:“你……准备在我身上待到天亮吗?”
席若雪触电般弹开!跳后一步站定,脸上烧得滚烫,语无伦次:“对……对不起!宫…少爷!我…在上面睡迷糊了!真不是故意的!”她手足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宫夜辰微眯起眼,目光扫过她光洁额角沾着的一点碎叶和泥土,清冷的目光变得越发幽深,语带霜锋:“王叔——没教过你……城堡的树顶不在你职责范围?”他不再看她,径直越过她朝亮着温暖灯火的客厅走去,步履沉稳,仿佛刚才被砸中的不是他。
席若雪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进入金碧辉煌的大厅,垂手戳在冰凉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又丢脸又被抓包!真是流年不利……)
宫夜辰在宽大的沙发落座,终于拿正眼,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锐利目光,缓缓扫过她。
昏黄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她。
原来这就是那晚害他出车祸的“罪魁祸首”?之前一直憋着股气,没细看。此刻,她站在华丽到冰冷的大厅中央,一身廉价运动服,微乱的黑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安分地贴在秀美的颈侧和颊边。光线勾勒出她小巧而清致柔和的轮廓,皮肤光洁,透着青春特有的韧劲儿。惊惶褪去后,眉宇间竟自然流露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与潜藏的灵动。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此刻带着点委屈,带着点认错,却又隐隐有野火般的生机在深处涌动。
(倒不是金玉其外的花瓶……甚至,有些耐人寻味。)一丝极其微妙的兴味,快如流星,隐没于他深潭般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