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懦弱决裂
雷利尔站在尘歌壶的入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那刚刚摆脱部分束缚、带着一丝疲惫的松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不敢确认的恍惚。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石桌旁那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小巧灵体上,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灵体的面容,那眉宇间沉淀的温柔与宁静,那依稀可辨的、属于古老时代的服饰轮廓……分明就是他刻骨铭心、追寻了无数岁月的索琳蒂丝!可……可为什么是这么……这么迷你的样子?像一个精致的、被注入了灵魂的玩偶,飘在那里,正用那双熟悉的、带着些许笑意和探究目光的眼眸望着他。
“索……索琳蒂丝?”雷利尔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几乎是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目光一瞬不瞬,生怕眼前这只是他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或者又是哪个混蛋制造的残酷幻影。“是……是你吗?你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却又猛地停在半空,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将这脆弱的幻影碰碎。
看着雷利尔这副仿佛见了鬼(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是)又惊又懵、手足无措的样子,芙宁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但眼中的笑意和得意怎么也藏不住。派蒙也在一旁捂着肚子,笑得在空中直打滚:“哈哈哈哈哈……雷、雷利尔,你看到没有!索琳蒂丝现在比我还小只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荧虽然也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欣慰。她走上前,温和地解释道:“雷利尔,放松,这确实是索琳蒂丝小姐。我们用了留云借风真君赠与的仙家茶宠泥,为她塑造了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灵体之躯。虽然形态小了些,但索琳蒂丝小姐很喜欢,而且这样对她魂力的消耗最小,也最安全。”
小巧的索琳蒂丝灵体轻盈地飘上前,在雷利尔呆滞的目光中,绕着他飞了小半圈,最后停在他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前,用自己的迷你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那微凉的、带着纯净灵魂波动的触感,让雷利尔浑身一颤,真实感终于压过了震惊。
“雷利尔,”索琳蒂丝清脆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以及一丝显而易见的调侃,“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很惊讶吗?我觉得还不错,行动很方便,视野也很独特。”她甚至还轻轻拽了拽他垂落的一缕发丝,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我……你……”雷利尔看着眼前这巴掌大小、巧夺天工的灵体,感受着那真实不虚的灵魂联系,一时间百感交集。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对她以这种形态存在的怜惜,更有一种被眼前这过于“可爱”的画面冲击得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巨大落差感。他想象中的重逢,或许是悲壮,或许是沉重,绝不该是……这样带着几分诙谐和……萌感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复杂意味的叹息,他收回了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却又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你没事就好。这样……也好。”至少,她不再只是一缕依附于剑或他人的残魂,她有了自己的形态,可以自由地“存在”了。只是这形态……他需要点时间来适应。
看着雷利尔从极度震惊到勉强接受,再到那副憋着话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别扭样子,芙宁娜好不容易止住笑,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引向正轨:“好啦好啦,看也看过了,惊讶也惊讶完了。雷利尔,你刚才说有事要告诉我们?是关于无咎先生的吗?”
提到无咎,雷利尔的神色明显凝重了几分。他点了点头,目光从迷你索琳蒂丝身上移开,看向荧和芙宁娜,沉声道:“是的。在离开禁闭室前,无咎阁下……单独和我谈了一些话。”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回忆着那时在地牢深处的对话。
尘歌壶内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霓裳花的细微声响。派蒙也飞了下来,落在荧的肩膀上,好奇地看着雷利尔。索琳蒂丝的灵体轻轻飘落在石桌上,坐在她的鹤形泥偶旁,安静地等待着。
雷利尔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但最终被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取代。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他问我,‘雷利尔,你为什么不杀我?’”
这话一出,荧和芙宁娜都微微一愣。她们都见识过雷利尔对坎瑞亚相关者的憎恨,尤其是在被多托雷愚弄、得知部分真相后,那份愤怒几乎能焚毁一切。而无咎,作为与坎瑞亚覆灭联系不多的“影卫”首领,在那种情况下,雷利尔没有动手,确实引人深思。
“我当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雷利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或许是因为虚弱,或许是因为……迷茫。但他没有等我回答,就自己说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尘歌壶的仙家景致,回到了那阴暗、冰冷的地牢深处,无咎那双看透世事的平静眼眸前。
“他说:‘不是我心善,而是一直以装作看不见又后悔不已的样子,你也会厌恶那样的自己。’”雷利尔复述着无咎的话,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重的力量,“‘所以我只是杀了蹉跎而空留遗憾的胆小鬼,而是……你要以真男子的身份活着。’”
“杀了……蹉跎而空留遗憾的胆小鬼?”芙宁娜轻声重复着,异色瞳中流露出思索的神色。
荧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深意。无咎所指的,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杀戮,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斩杀”。他看穿了雷利尔长久以来的状态——被仇恨蒙蔽,沉溺于过去的痛苦和自身的无力,像胆小鬼一样不敢直面真正的现实和未来,只能在懊悔与愤怒中蹉跎岁月,最终空留遗憾。无咎“杀”死的,是那个沉浸在负面情绪中、逃避真实责任的“雷利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