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染血的新土
第292章 染血的新土
震耳欲聋的欢呼像决堤的洪水，猛地灌进王林的耳朵。
他被蜂拥上前的村民们层层围住，肩膀被无数粗糙激动的手掌拍打着，灼热的气息喷在他汗湿的鬓角。
浑浊的麦酒香气混合着人群浓重的汗味，几乎塞满鼻腔。
“英雄！”枯瘦的老者嘴唇哆嗦，浑浊泪水淌进深深的皱纹沟壑，“老天开眼啊！”他满是厚茧的手死死抓住王林的手臂，仿佛那是救命的船桨。
阳光烫着王林的后颈，可皮肤下的骨头缝里，却渗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肩头的灵狐不安地竖起耳朵，冰蓝色眼瞳警惕地扫视着沸腾人群的边缘。
“别挨这么紧！”刘清秋皱紧眉，试图用身体挡开涌向王林的村民，“他需要喘口气！”
王林没应声。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胸前粗布衣襟，隔着布料，都能感到那枚贴身紧贴的青铜方鼎在发烫——一种熟悉的、带着烧灼感的悸动，沿着心口往上爬。
这鼎，刚刚还在他搏命一击时震颤嗡鸣，金光撕裂黑暗。
它本不该此刻烫得像块刚从火里捞出的烙铁。
只有一种可能：有东西，又触动了它。
废墟上清理断壁的喧哗持续着，可王林耳里只剩下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咚、咚、咚，沉得像庙里的撞钟。
“林哥？”刘清秋的担忧扎破了他的恍惚。她踮着脚，伸手指向西边，“看那边！”
落日沉甸甸地压在远处地平线上，浓得发黑。
那方向的天空像是被泼了陈旧的墨汁，和周围橘红色的霞光泾渭分明。
连风路过那里，似乎都拐了个弯。
风里卷来的不再是熟悉的草木清气，而是带着铁锈和隐约腐败味道的黏稠空气。
“西边……”
王林嚼着这两个字，齿缝间挤出凉气。
那是通往深山峡谷的方向。黑暗的巢穴刚刚在那里覆灭，那片土地下，难道还有东西没死透？
庆功的篝火燃起来了。噼啪的爆裂声里，烧焦的兽肉油脂滴落火堆，激起呛人的青烟。
村民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脸庞映着跳动的红光，可眼睛里盛满的，是刚从地狱边缘爬回人间的惊悸和后怕。
“喝！英雄！”
那个白日里抱住王林手臂不放的老人挤到前头，酒气直喷人，手里豁了口的粗陶碗强塞给王林，浑浊液体在里面晃荡。
“这碗敬你，敬守墓人！咱这条老命是你们从阎王手里硬拽回来的！”
“守墓人？”王林心头一跳，没接碗。
“那是！”
老人声音拔高，带着酒疯般的激动。
“老辈人传下来的，三百年前就是你们顶着天，压碎了那些王八羔子！老祖宗怕那些黑东西死灰复燃，把血把魂分成几缕，藏进泥巴壳里轮回转世，就等着今天！命里该着！老天爷安排的！”
火焰忽地被风吹得猛烈摇摆，拉长老者脸上的皱纹阴影。
王林的指尖掐进掌心。碎片？轮回？只为镇压黑暗？心头那片压了许久的沉甸甸疑问，此刻骤然被这醉言撞开了一道裂口。
难道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只是一个三百年前布下的杀阵？
“爷爷你胡说啥呢！”少女阿雅飞快跑过来，嗔怪着拽住老人衣角，对着王林慌乱摆手，“喝多了老糊涂！林哥你别听他的！”
王林没说话。
酒气、汗味、篝火的烟气和心头那点刺骨的冰冷搅在一起。
他捏着衣襟下的方鼎，那东西的脉动更清晰了，像颗活物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烧灼的力度，紧紧贴着他的肋骨。
啪！
一滴浑浊粘腻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打在王林身前的泥土里，砸出个深色小坑。
阿雅下意识抬头。
啪嗒！啪嗒！
更密集的声音在火光外响起。猩红色，像刚熬化的松脂，从头顶树叶间粘稠地滴落。
“下雨？”有人喊。
王林猛地低头。
脚下的地面无声地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不是一道，是一大片！
裂缝深处，粘稠发黑的液体在微弱的光线下慢慢渗出，越来越多，像伤口涌出的污血，带着铁腥和腐臭味缓缓漫开。
人群的喧闹戛然而止。
砰！一只沉重的陶罐从一个村民手里跌落，砸在渗出的黑血上，暗红汁液溅满他草鞋裸露的脚面。
“嗷！”那人如同被烙铁烫到，抱着脚疯狂单腿蹦跳，面孔痛苦扭曲。
黑血无声地在每个人的脚下蔓延、积聚，像一片片新染的劣质红布。腐臭的味道变得浓稠起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粘在嗓子眼上。
“血……”阿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惊恐的圆眼睛看着那些仍在无声扩展的裂缝，“林哥！咱…咱村的地下……淌黑血咧！”
人群像被热油泼到的蚁群，爆发出混乱的尖叫。有人转身想跑，一脚踩在蔓延的暗红液体上，呲溜一声滑倒在地，双手糊满了那粘稠冰冷的东西。
“撤——！”王林的吼声压过了骚乱，手已抓向腰间挂着的棺材钉，“上高坡！”
人群混乱地涌向山坡方向，踩过粘滑的地面，留下一片泥泞混乱的深色脚窝。
就在王林拉着刘清秋踏上坡地硬土的瞬间，身后更远处传来一声骇人的巨响，如地龙翻身！
喀啦啦啦——！
整个村庄边缘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大片！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深坑，如同大地豁开的伤口，赫然出现在塌陷的废墟之上。
坑洞边缘还在簌簌掉落泥块。就在那陡峭漆黑的坑壁上，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浑身裹着和泥土同色的破旧麻布，动作却敏捷得像林间野鹿，几下纵跃，隐入了坑洞对面那片漆黑的山林。
那人影消失在黑暗里的刹那，王林怀里那尊青铜方鼎猛然剧震！这次不是温和的暖流，而是一道滚烫的灼痛，仿佛鼎内那滴沉寂的金色血珠猛地燃烧起来，直直烫向他的心脏！
“那边！那人！”刘清秋失声喊道。
“追！”王林牙关迸出一个字，身体已如离弦之箭，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猛扑出去。
灵狐化作一道雪白流光，直射密林。
王林、刘清秋紧随其后，强行穿行在扭曲缠绕的灌木荆棘间。
布片被勾破，手臂划开火辣辣的细痕，脚下藤蔓绊人。他们像两道不顾一切切开黑夜的影子。
穿过一片密集的树丛，眼前豁然开阔。
一个隐藏在古树根系下的狭窄洞穴入口出现在视野尽头。
洞口布满了半人高的蛛网，厚得成了灰白色的一层幕布。
王林冲在最前，伸手就要撕开蛛网。指尖刚触碰到那看似脆弱的网——
呼！
一张布满褶皱、腐烂得只剩半边的巨大人脸猛然冲破蛛网，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如同烂泥混合着墓地气味的腥风，狠狠扑向王林的咽喉！空洞的眼窝里翻滚着两点幽绿磷火！
王林只觉一股巨力伴随着刺骨腥臭撞来，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
咔嚓！脚下的枯枝承受不住压力，应声而断。
失重的感觉骤然袭来。王林眼前一花，整个人向后方未知的黑暗里倒栽下去！
“王林——！”刘清秋凄厉的尖叫刮破了死寂的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