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68)

赵王偃薨,秦赵止戈。

赵嘉离开邯郸、西入咸阳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雪晴复雨,缠绵不休。

“公子。”

春平君虽心情复杂,却也亲往咸阳城门迎接与他同病相怜的赵嘉。

“叔父。”

赵王偃薨逝不过数月,赵嘉仍在孝期,只是他如今入秦为质,倒也没有着生麻衰裳,只在细微之处略做彰显。

二十来岁的青年眉目清秀,对着春平君浅笑颔首,眸光却掠过他落在几个来迎他的秦廷官吏身上,神色疏淡。

“劳诸位冒雪来迎。”

春平君见此,忙客气地对秦廷官吏交谈几句,待他们转身离去,方才让赵嘉随他回邸中。

“舟车劳顿,先回去歇歇。”

他压低了声音,“也不必去急着谒见秦王,近来太子姮感染风寒、抱病在身,莫说是秦王,就是秦廷重臣,也挂心担忧得很,大约都分不出心思来见你。”

如赵嘉这种重孝在身的,秦廷只怕还要嫌弃他冲撞了太子。没看来迎的都是小虾米,三公九卿压根不带搭理。

赵嘉:“……”

他结结实实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道,“叔父,是秦国要我入咸阳为质。”

逼着他来,又嫌他晦气?

能不能讲点道理,难道秦王和秦国重臣不知道他刚死了亲爹吗?

“这个么……”

春平君略尴尬地笑了笑,无奈道,“秦人何时讲过道理?”

唯一一个爱做些表面功夫、肯讲些道理的,这不是病了么?她自个儿都被秦王给训了一顿、拘在殿中,哪里还顾得上赵国质子?

铅云低垂,乌沉沉得阴暗。

天际又下起了雪,如同鹅毛似的,纷纷扬扬,簌簌飘落,将天地都拢上白霜,融入无边的静谧与冷寂中。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莫名地觉得有些凄凄凉凉。

“太子姮病了?”

过了一会儿,赵嘉才蹙眉问道,“秦王不是最看重他的长女么?”

刚还借此暴打赵国一顿呢。

风寒可不是小事。

五六岁大的孩子,身子骨到底不比成人,一个不慎就夭折了。

“秦王看重,就能百病不侵么?”

春平君神色平淡,对着侄子解释,“前些日子,咸阳学宫行本学年结业典礼,太子姮出宫观礼,谁知半途遇上了大雨雪,吹了风、受了寒,回宫就发了病。”

天有不测风云,算不准的。

“她这一病可不得了,莫说是秦王和秦廷重臣,就是学宫那帮学子也担心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他竟然还有点想笑,笑过之后,又满是心酸。

“都是咱们的人呐!”

一个个的,竟然生怕秦国的太子夭折,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赵嘉:“……”

看样子,咸阳的水很深呐。

是的。

咸阳的水很深,最深的,就是秦王所在的章台殿。

知韫肩上披了件狐裘,百无聊赖地趴在漆案上,发了会儿呆,把脸给埋在白罴的毛毛里。

“阿父,我好无聊哦。”

闷闷地声音传来,小姑娘侧着头露出半张脸,认真地和秦王强调。

“我真的真的已经好了。”

所以,他真的不用这样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了啦!

十天。

她整整十天没有迈出章台殿一步,这和被禁足有什么区别?

“收起你的心思。”

秦王头也不抬,“想也别想。”

天知道他大半夜被宫人着急慌忙地叫醒说太子病了,匆忙披衣起身却看见女儿烧得小脸通红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让人省心的逆女!

比起睁开眼睛回到白天、把答应让她出去撒欢的话给咽回去,嬴政更想让女儿一觉醒来就恢复活蹦乱跳。

然后狠狠地抽她一顿、让她长长记性!

“我错了嘛。”

太子殿下深深叹了口气,忧愁道,“阿父,我也不是故意要生病的啊,真的是意外。”

没事儿谁要生病啊?

要不是她反应得快、撒娇技艺熟练,她爹不得狠狠抽她啊?

但很显然,仅限如此。

秦王难得展现出了如磐石一般的坚定意志和冷硬心肠。

不舍得打,还不舍得关?

知韫:“……”

她郁闷地吹了吹碎头发,复又把脸重重埋在洗得干干净净、正呼呼大睡的黑白滚滚身上,哼哼唧唧地撒赖。

忽而,她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

嬴政迅速抬头望来,语调带着几分急促,“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她没抬头,也没吱声。

于是嬴政立时放下奏章,起身走过来,“去传夏无且过来。”

“别……”

终于传来含糊的声音,她抬起上半张脸,露出精致的眉眼。

“我无四……”

刚细声细气地吐出了几个字,她就闷闷地闭上了嘴,只一双水汪汪的杏眸眨呀眨,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意味。

嬴政立时有了猜测。

“门齿掉了?”

他眉目含笑,试图捧着她的脸仔细瞧瞧,却被她警惕地避开。

于是无奈道,“幼童换牙是常事,扶苏前两个月不也掉了门齿?等过些日子长出新的牙齿,便也无碍了。”

一个个的,都爱面子。

前一个扶苏羞羞答答地躲在芈夫人殿中不肯出来,现在他的太子也紧随她阿兄其后,不过,她暂且没地躲。

“嗦话,漏风。”

知韫拿过帕子捂着嘴将掉落的牙齿吐出来,接过温水漱了漱口,舌头忍不住在空荡荡的牙床缺口上舔了舔。

“好藏,食间。”

嬴政:“……”

习惯了女儿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模样,突然见她变得比周岁时说话还不利索,嬴政眼底漫起几分笑意。

怪新鲜的。

不过怕爱面子的小姑娘恼,秦王压住唇畔的弧度,秉持着君王喜怒不形于色的优良素质,捧着她的脸、让她张开嘴,仔细地看了看。

“是下齿。”

心里大致有数后,他神色淡定地收回手,“前些日子医者是如何叮嘱扶苏的,你应当还没有忘记吧?”

“记得。”

知韫点点头,“没忘。”

咳,那什么……

前段时间她还溜达过去逗扶苏呢,害羞的小孩超级可爱。

结果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知韫郁闷地鼓了鼓脸颊,随即将腰间的小荷包解下来,打开,将里头装着的用来送人的珍珠都噼里啪啦地倒出来,最后将牙齿装进去,郑重地交给嬴政。

“作甚?”

嬴政反射性地接过,等手里多了东西,才挑了挑眉。

“要我保管?”

“才不是呢。”

太子殿下绷着小脸,努力让自己说话不漏风,“掉的牙齿有什么好保管的?我听人家说,有一种风俗是,把上齿扔床底、下齿扔屋顶,这样牙齿就能长得整齐。”

她慢吞吞地说完,认真地点点头,“阿父,帮我扔一下。”

“……哪来的风俗?”

嬴政轻轻啧了一声,“秦国可没有这种习俗,你又把别人家的习俗给带过来。”

“什么叫别人家的。”

知韫不赞同,“早早晚晚都是咱们自己家的习俗,挑一些来信一信又不要紧,咱们要兼容并蓄、海纳百川,尊重各地的风俗人情嘛。”

“就你的道理最多。”

嬴政轻哼一声,将她抱起来往殿外走,“一定要扔到屋顶上?”

“不然嘞?”

“既然放在荷包里,挂在檐牙上不行?反正都在高处。”

“为什么?”

知韫不解地询问,“难道阿父要拿我的牙齿当檐铃吗?”

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我就问问。”

嬴政面不改色,走到殿前的空阔地,略估了估角度,使巧劲儿将荷包扔到章台殿的屋顶。

“也不知有无雀鸟经过?”

他随口问道,“万一被雀鸟叼走了,应当没有什么不好的意头?”

“啊?”

被他这么一问,知韫愣住了,皱着眉头想了想,迟疑道,“应该不会吧?没有听说诶?”

一直都只听长辈说掉下来的牙齿要往屋顶和床底扔,也没人想过万一牙齿被雀鸟之类的动物叼走会怎么样。

“阿父。”

太子殿下细声细气道,“你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啦。”

嬴政:“……”

他垂眸,父女俩对上视线。

于是,等夏无且再次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就发现秦王正臭着脸看着章台殿的卫士们架梯子、爬屋顶。

“???”

虽然心底满是疑惑,但作为一名优秀的宫廷医官,夏无且是绝对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的。

“王上,殿下。”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还不待细问,就见秦王身侧的太子殿下乖乖巧巧地举起小手。

“是我的下齿掉了。”

哦。

牙齿掉了。

夏无且了然,以太子殿下的年纪,是到了换牙的时候了。

他熟练地把脉,又让她张开嘴仔细看了看,而后道,“无甚大碍,殿下只需注意些,等新齿长出即可。”

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最后才对着嬴政道,“幼童换牙时症状不一,有些幼童许会起高热或牙疼,虽殿下身体一惯健壮,但毕竟前些日子才受了风寒,还请王上多留意些。”

“高热?牙疼?”

嬴政皱眉,“无征兆么?”

夏无且又细细地解释清楚,嬴政微微颔首,等他告退了,才对知韫道,“听见没?你这几日先跟我住。”

与其大半夜的被宫人吵醒,不如他自己来盯着她。

“……啊?”

太子殿下疑惑不解,太子殿下迟疑不决,太子殿下点头答应。

行吧。

如果这样能让他安心的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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