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叶戈尔 16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叶戈尔身上还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佩戴着的鲜花已经奄奄一息,花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和往常一样,饿了就要吃,就选择在警局附近一家餐厅,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一落座,他便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又要了几瓶酒。
“吃啊。”叶戈尔左手拿着面包,右手拿着一根肠,他实在太饿了,嘴里嚼着一大口,下一口已经送到了嘴边。
同行的伴郎们对着满桌丰盛却味同嚼蜡,教堂门口的惨状在脑海里反复炸开:婚车被炸得支离破碎,弹孔密布,而新娘……连一片残骸都寻不到。
这家餐厅的招牌菜是布尔拉克之梦,就是用土豆片和奶酪盖在梭鲈鱼上面,下面用了鱼形的小麦饼铺着,中间还有丰富的奶油酱。叶戈尔见他们都不吃,索性放下餐具直接用手抓起一大块,土豆的绵密、奶酪的醇厚、鱼肉的鲜嫩混着饼底的麦香在嘴里炸开,那滋味让人满足不已,感觉胃里更空了。奶油糊了半张脸也毫不在意,他风卷残云般吃光了一整盘,意犹未尽地又让服务员加了一份。
其他菜肴也没能幸免,就连盛蘑菇奶油汤的面包碗,都被他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全程不过松了松领带,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双手几乎没离开过食物。
大快朵颐的样子哪有死了老婆的样子。
不到半小时,桌上便只剩一篮餐前面包。叶戈尔明明已经吃不动了,却仍固执地抓起一块面包,用力捏紧、攥实,狠狠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便使劲往下咽,喉结滚动的幅度大得吓人。
“你打算去找瓦夏的父母。”瓦洛佳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时开口,声音发颤,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哆嗦——这不是疑问,是确凿的确认。
只见叶戈尔仰头将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喝得太快,酒液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们杀了我妻子,我杀他们全家,这很公平。”
沃斯科博伊尼科夫家族,是普通人连名字都不敢轻易提及的存在,权势滔天,遥不可及。一个出身农村的穷小子扬言要灭了他们满门,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可瓦洛佳心里清楚,凭叶戈尔那股子不怕死的疯劲,他说得出,就未必做不到。
美国一家私人医院里面,一对带有亚裔血统的姐弟俩正在病房里吵得不可开交,医生护士礼貌退场,昂贵的vip病房做了最好的隔音墙,门一关,隔绝了所有声音。
月莎被弟弟吵得头疼不已,瓦夏的死又不是她的错,怪就怪在瓦夏有一对极端的父母。弟弟把所有责任推给她就算了,现在还要干涉她的人生大事!
“你缺钱我给你就是了,你何必生一个野种来耽误你一生!我一直认为你很聪明,但是我现在就觉得你蠢得无可救药!”
为了提前将基金里的钱取出来就要生一个趁她失忆占便宜的男人的孩子,杰克感觉自己都要炸了,一秒都不能忍,一拳打在墙上,顿时鲜血淋漓。
“他不是野种。”月莎摸着肚子,眼神清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有男人在想什么我都清楚,你觉得我被强迫了?被骗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冷峭的自嘲,“可你想过我当时的处境吗?从医院醒来时,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个女人当着警察的面要杀我——你说叶戈尔骗了我,那我也算利用了他。”
“所以你还打算生个孩子报答他?”杰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都在发颤。
“要不是你对我的态度这么恶劣,我都很难想象你是我亲弟。”月莎挑眉,语气里的讥诮像根细针,“你怎么这么蠢?眼里就只有那点情情爱爱、恩恩怨怨?”她挺了挺脊背,姿态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女人生孩子,就一定是为了男人?像我这么漂亮这么聪明的基因,如果没人继承,你不觉得是全世界的损失?”她加重了语气,眼神亮得惊人,“我这是在为这个世界做贡献,懂吗?”
杰克闭了闭眼。他太了解这个姐姐了——从小就像颗没按轨道跑的星,你以为她要坠向地面,她偏能拐个弯擦着云层飞走。说她自恋,她能把那点自负说得理直气壮;说她聪明,偏总干些让人捏把汗的事;说她笨,她又能吐出一堆歪理,偏生你还驳不倒。
喉咙里的那股气堵得发疼,杰克猛地睁开眼,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管你了。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