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毕业,你有遗憾嘛

一。

高考出分了。

爆红的大热搜轮番轰炸,这次题很难,我惴惴不安。

半个月前最后一战,我发挥的并不好,数学模棱两可,本是强项的作文也没有拿高分的把握。

等成绩的这些天,我总梦见那张印着红色边界线的未答完的试卷,一声刺耳的铃响,和一趟《千与千寻》里怎样追赶都追赶不上的水上列车。

“亲爱的旅人,您已到达终点站,请携带随身行李准备下车。”梦境里清冽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惊醒后一阵心慌,倒不是全为了分数担忧,自然还为了一个人,一个梦里人。

他叫周关阳,我不太快乐的高中里,唯一快乐的存在。

二。

我常将高中比作白色,听旧的CD、折坏的千纸鹤,以及一次又一次不光彩的尾随。

周关阳很高,三岔路前端的桐花掉在他肩上只用半秒。很瘦,拐角偶遇的抱着篮球的兄弟总是轻易将他揽住。很白,晴天下皮肤的边缘半透明,阴雨天撑黑伞像来自地狱会心软的神灵。

我已经忘记尾随的原因,却清楚记得跟在他身后的每一步,家到学校,步子和心跳,都是七百七十二下。

他走路很好看,再急也不闯红灯,没有那个年纪男孩贪玩的颠步,是很放松的正经。

他习惯在三岔路末端的吴婶早餐店买无糖豆浆,隔一间给同桌捎鲜肉汤包。校服在他身上平展如新,我总想象那应该弥散皂角的香。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呢?”风扇嗡嗡,好友宁檬捧着《解密星座》扭过身。

我正苦战一道三角函数,见我不应她神秘兮兮:“是干燥烈阳如道明寺,还是忧郁公子如花泽类?”

“没兴趣。”我取出铅笔直尺作辅助线全然不理,宁朦嘁了一声只好去骚扰别人。

留下我画线的手抖个不停,因为心跳得飞快。并非由于敏感的问题,而是在她问出口的那一秒,我的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个答案。

不干燥烈阳,不忧郁公子,如果非要描述我大约会说,那是江南桂雨时节,晨起有薄荷香薰和加湿器的房间。

三。

不同于青春小说,我没有金手指,大部分时间还是学习。也不同于小说里的男女主,我和这个答案,除去尾随没什么交集。

硬要安排浪漫命运,只是运动会周关阳1500米最后一圈冲刺时,作为广播员的我从主席台跳下跑到赛道边,举着连接全场音响的话筒,用祝福高一十班的名义为他一个人呐喊。

高二竞选学生会主席,我以每人一盒三色杯和五张小浣熊集卡的条件,贿赂央求所有认识的人投票给他。

周关阳口味清淡,喜欢吃清炒苦瓜和醋溜土豆丝。我硬扯着同样偏爱土豆丝的宁朦的手,三年没打过这两个菜,心里幼稚地想,留给他,都留给他。

高三质检,我在一班,周关阳在八班。光荣榜一栏贴十二张成绩单,我们作为各班的第二名,用手指量着往过划,是同一条线。

大会发奖状时,阳光刺眼,人声鼎沸。我倒不在乎荣誉,笑得格外灿烂的原因是,我终于有了一张同他的合影。

人间光长,月悬不落,我日复一日跟随他,满心满眼的欢喜全哽在喉头,压在一下一下无尽的向前迈进的脚步里。

只要有周关阳,我就不会失了方向。

我穿着白色镂空的凉鞋,穿着绿格子系带的帆布鞋,穿着坠着两个樱桃式圆球的雪地靴,穿着对钩牌浅紫色交叠米黄的运动鞋,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是我分明凝望着他,可如果他回头,我立刻就能装作在随意看风景的距离。

我打听关于周关阳全部的消息,问过很多人,除过他自己。

四。

为了和周关阳保持成绩单同一条线,我加倍努力地学习。

缄默着踩着他踩过的每一步时,我都在心里默记昨晚温习的单词,我用手去够头顶垂下的桐花枝丫,仿佛在丈量自己与理想的距离。

周关阳只比我好一点,快一步,可他也在向前走,所以我不断追赶却不去触碰。

高考比想象的还要没有真实感,乱哄哄一通就结束。我没撕书,涂画少的资料卖给学妹学弟,写过的试卷扎成捆置在收废品大叔的电子秤上。

收拾停当,我眼见周关阳推着自行车往家走,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不骑车。

领毕业照当天,我起个大早,如旧跟在他身后。男孩穿了件白色短袖,像去年假期我在广场放飞的和平鸽。

街边电线杆子上架着的大喇叭播放早间新闻,有关我市的高考态势。念到“2022届”时,我才忽然反应过来,那是我。

我的高中,结束了。

脑子里走马灯地闪过抄录的诗行,碳素笔下龙飞凤舞的解字,身着蓝白校服的男孩从未有过的回头,以及晨雾和夕阳里一声重过一声的脚步作响。

成绩是下午查的,北上一本很稳,我没询问周关阳,可架不住理科全省第三的战绩在朋友圈滚动祝贺。

我想了一个晚上要不要去恭喜他,用一份毕生难忘的喜讯开启我们的故事。

五。

点进他头像的第五次,我放弃了。

因为我很怀疑自己对于这个人的定义,是平乏学习日子里一瞥惊鸿的心动,还是我捏造给疲惫现实的一个盼头。

天快亮时我想,后者居多吧。

都讲少年人浪漫,少年人赤忱,为了心上人可以从万千花朵里找出春天。可人们往往忘记了,少年人同样自私,同样残忍,同样怯懦。

我总在证明我有多卑微地喜欢他,还未了解全貌就昭告天下,上演最通俗易懂的暗恋戏码。

我亦步亦趋周关阳的步伐,把他用作挂在老鼠前的奶酪,不断浇灌心田最深处青涩的少女情怀,以刺激木然困乏的神经。

在我的想象加成里,他永远是最好的样子,所以我绝不能上前一步拍拍他肩膀,说声“嗨”,将这份亲手锻造的水晶球般美妙的梦撕碎。

我喜欢他吗?

大概率是,因为我尾随他三年,把隐秘的炙热尽数抛却。

我不喜欢他吗?

这是我最后的回答。

有首叫《开关》的短诗:世界一片漆黑,直到我们睁开眼睛。

有些回忆,留在风簌簌吹过的街头就足够。桐花颗颗,心藏须弥,我会长成什么样的大人,还不知道。但我知道并深信不疑,我跟随过的男孩,会有很好很好的明天。

我把耳机里的英文歌调到下一首,看向前方消瘦的背影,地平线被他遮挡住一块。快要新的篇章了,我忽然想看看完整的图景。

于是加快脚步,从周关阳左侧走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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