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竹马

聒噪的蝉鸣已经持续了一整个夏天，假期无声无息地迎来了尾声。明天便是升入高中的日子。

谈及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女孩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少年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对女孩希望能继续分到一个班的愿望也用他标志性的撇嘴表示不屑。

她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嘿!土狗，过来”，她唤着。狗摇摇晃晃地走来了，她注意到这是一条瘸腿的狗。

少年手里的弹弓忽地掉落在地上，伏身去捡的瞬间，衬衫随着身体的动作向上，露出了部分皮肤，她清晰地看见他的腰上有一大块紫红色的淤青。

“哈哈!你又挨打了!”她爽朗的笑声在周围回荡着，说着就要去拍他的背。

闻言，他迅速地拾起弹弓，直起身子，将衣服理好，慌张地说到，“那只是我自己不小心擦伤的！”

对于这拙劣的借口，她轻松识破，但却没有拆穿。只是自顾自地伸出手很自然地去掀他的衣服。他忙后退了几步，却没能躲开，她的一双小手径直触到了他的伤痕上。他疼得下意识惊呼了一声。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下来，也不再发出笑声。“很疼吗？”女孩低着头，一双漆黑的眸子仔细地审视着那伤痕，同时指腹轻柔地在伤痕周围一圈圈摩挲着。

她知道，他一定是又和人打架了。同村几个略为霸道的男生，常拿他家里的事情嘲笑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他的性格本就敏感倔强，又正是十七八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受不得那些不堪入耳的讥讽，每每压不住怒气冲上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最后往往都因寡不敌众被按在地上，狼狈地承受那些拳打脚踢。

02

关于他的故事

女孩的记忆闪回到多年前的那个雪夜。5岁的她被父母带到隔壁邵爷爷家，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6岁的他。妈妈将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对她说：“这是你邵哥哥，刚从城里搬回来和爷爷一起住，他的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所以以后你要多多陪陪哥哥哦！”

她听着妈妈的嘱咐，点点头，然后笑着冲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他露出了两颗缺失的门牙。

两人牵着手走到院子里，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她用稚嫩的声音对他说，“哥哥，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夜色中，两个小小的身影与大雪渐渐融为一体。

后来她知晓了他的故事：他原本和父母一起住在城里的一处小公寓，生活虽不富裕但也十分幸福。

直到他4岁那年，父亲所在的机械厂发生作业事故，机器将父亲卷入滚轴中搅了个粉碎。父亲离世后不久，他便跟着再婚的母亲住进了继父家中。

寄人篱下的生活没有一丝阳光，继父脾气暴躁，又常年酗酒，一言不合就对他和妈妈动辄打骂。起初妈妈还会护着他，后来妈妈怀上了继父的孩子，对他的爱也越来越少。

直到弟弟出生，那个家便彻底没有了他的位置。于是妈妈联系了爷爷，他便到了这里。

03

他渐渐变得开朗起来

刚到小村庄的他沉默寡言，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更是一度将自己包裹，用冷漠和孤傲拒绝她的热情。

可她还是会在每一个晴朗的午后，蹦蹦跳跳着为他送去刚摘的花、新买的玩具又或是妈妈新做的麦芽糖，乐此不疲。

随着时光推移，两人融入了对方的生活，他也渐渐变得开朗起来，对她更是以哥哥般的姿态不遗余力地呵护。他会在她哭泣时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会脱下自己的外套替她遮挡瓢泼落下的大雨，也会为了替她抢回心爱的发夹和学校里调皮的小男生打架。

想到这里，女孩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指间的动作也变得越发轻柔。“以后你不要再和他们起冲突了，他们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不行吗？你看看，每次都被打成这样！”

女孩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安慰的话，语气却又略带几分责备。柔软细腻的小手抚在他的皮肤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忙推开了她。

“你真烦！别摸了！”他努力别过头不去看她，赤色的夕阳印在少年涨红的双颊上，活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他的语气明显有些哀怨，她却似乎不以为然，反而故意把身子前倾，然后将脸凑到他跟前，肆无忌惮地又哈哈大笑起来。

她贴得那么近，他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她小巧可爱的鼻子和红润饱满的嘴唇，而她鼻腔呼出的热气大片地洒在他的脖颈间。他的心不知怎的开始狂跳起来，脸也越来越烫。

04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们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甚至小时候在澡盆里便早已坦诚相见。但不知始于何时，他好像突然丢失了与她相处的和谐模式。他不再习惯于与她亲密的肢体接触，甚至开始有意地回避她炙热的目光。面对她熟悉的脸，他时常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的反常已经引起了女孩的疑惑和不满，可他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于是两人斗嘴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这个暑假，村子里几乎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二人追逐打闹过的痕迹。

女孩浑身散发出的清香充盈在空气中，使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胸口那头乱撞的小鹿平静下来。

忽然他发现她额前的碎发下有一颗小痘痘。

“咦，好丑的一颗痘，恶心死了”。其实他心里觉得那痘痘粉粉的，很是可爱，可还是一边说着撇了撇嘴，故意捏出一副鬼脸，显得十分嫌弃的样子。

“你你，你怎么这样！我要揍你！”，女孩有些惊讶于他的态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羞红了脸，立刻捂住了额头。

“狗！快替我咬他！”

女孩气得只跳脚，呼吸间胸脯不断地起伏。他猛然发现，女孩的身体已然有了一些微微隆起的曲线。他一时竟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狗，快咬他！”女孩不依不饶地喊着。

然而狗并不为两人的打闹所干扰，自动屏蔽了女孩的“命令”，只安静地趴在她脚边，舔舐着自己残疾的腿，毛茸茸的大尾巴不住地摇来摇去。她见狗没反应，忍不住蹲下捏了捏狗的耳朵，狗才敷衍一般懒洋洋地叫了一声——“汪”，毫无威慑力。

此时邻村的张爷爷赶着他的水牛从田坎小路上经过，二人的争斗被牛的脖玲声打断。

脚边的狗看见庞大的水牛，猛地炸毛一般弹了起来。

她笑着和张爷爷问好，张爷爷也举起烟杆向他们点头示意，一边慢条斯理地走着，同时鼻孔里吐出一个一个形状各异的烟圈，一阵风过，又消失在盛夏的夜里。这可是张爷爷多年抽烟练就的绝活。

05

他想握着这只手此生再也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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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天就快要黑了，夕阳渐渐隐至大山的幕纱下。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开始冒出白烟。张爷爷牵着牛的背影也渐行渐远。

他做出看表的样子，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喊了一句“该吃饭了！”说完抓起她的手就飞快地往家的方向跑。她还没反应过来，被他这么猛然一拉，险些绊倒在地上。

两人的家就并排坐落在前面不远的小河边，为了抄近道，他们干脆从粮田里横穿而过。

果然，呼唤声如约而至：“快回来吃饭了！”两人的家里几乎是同时异口同声般传来了这句话。

少年的弹弓已被他擦得发亮。他左手紧紧地握着弹弓，右手牵着身后的人。眼前浮现出那个雪夜，她明亮的瞳孔在月色下熠熠生辉的样子。遭遇了家庭的变故和抛弃，年幼的他本已对生活失去了奢望，可命运将温暖的她送来身边，她的纯洁善良融化了他冰封的心。

此刻，他在心里默默许下诺言，他愿握着这只手此生再也不放开。

女孩淡蓝色的裙摆在奔跑中飞扬。狗瘸着腿，略显吃力地跟在两人身后追赶。风温柔地掠过林间，张爷爷赶牛时嘴里必备的小调还在山谷中回荡，和着暮色中最后一阵蝉鸣，奏出了这夏日里最美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