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君臣臣
“上战场倒是积极,事关自己的未来,却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朕纵容他至今成婚,也很满意和月这个儿媳,可他不能真的以为,就此可以高枕无忧了啊。”
皇帝神色严肃:“皇嗣关乎国本,皇嗣的后代,同样是江山社稷的重要一环。他一直拖着,知道这会引来多少流言蜚语?朕看似春秋鼎盛,可时间总是不会饶人的啊,他现在无忧无虑,朕又能替他分担多时?”
这话乍一听,完全是为儿担忧的好父亲,甚至已然把视永琏为大清下一任继承者,换了其他人,早要眼含热泪磕头谢恩,帮着谴责儿子了,说不懂事云云了。
可琅嬅知道,这都是假的。不是说皇帝要撤销永琏“太子”的位置,她的意思是……
皇帝并不服老。永琏年轻,他也有与时间抗衡的资本,他不是很愿意这么快,就把手上的权利交出去。这一点,嘉庆皇帝一定有共同语言。
他嘴上说永琏太爱自由不体谅他的心思,其实巴不得永琏继续这么“不懂事”下去,如此他便可以以考察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延长对方由皇子到继承人的转变之路。而今日他的动怒,同样也会让一部分朝臣觉得,宝亲王纵然天资卓越,依旧太过稚嫩,还需历练。
这不是讨厌永琏,只是他身为皇帝,对儿子的一点磨炼。玉不琢不成器,璞玉也是如此。从帝王的角度来看,这并没有什么错——很少有帝王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因为多半那时已经没什么用了,后果已经造成了。
而永琏貌似除了歉疚,也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琅嬅知道,面前的男人的心思,是合乎情理的,合乎历史上众帝王与皇子之间的相处模式。
自古以来,君臣父子,从来难得善终,血浓于水,但王座之上尸骸遍野,水冲上一遍,便也各自东西南北流了[1]。近的,有九子夺嫡,远的,春秋霸主齐桓公死了之后,他五个儿子争王位,把老父亲停尸在寝宫床榻,什么入殓发丧全不做,只忙着率领自己的部队和大臣相互残杀。桓公的尸体在床上放了67天,尸虫从窗户里爬出来,最后确立新君无亏后才入殓。一代霸主,死后这等下场,造就了个死后停尸,束甲相攻的典故,如何不给后世君主做了警示,他们又如何能不怕?
于是乾隆只能学他的圣祖爷康熙一样做君父,先君后父,他的儿子,也是先臣后子。哪怕永琏无可挑剔,哪怕他的孝心世人皆知……
太优秀真的不好,长辈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再退一万步说,学祖宗有什么错呢?何况他对永琏的那些好,那些袒护也做不得假。人总不能只要好处不承担责任吧?没有那样的好事。
这些道理,琅嬅都明白,可以倒背如流的那种,她的理智,其实已经帮皇帝开脱好了,如果不这样骗过自己,怎能骗过皇上?
可人活在世上,知行合一,不就是最难的修行吗?强大如金玉妍也不例外,要一个现代人的灵魂,怎么和封建帝王的思想共鸣?
作者:[1]出自南北朝鲍照的《拟行路难十八首·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