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花生。
那一晚,雨声淅淅沥沥,细碎又黏人。偶尔夹杂着狂风暴雨,但很快也就平息下来,最终归于沉寂。
窗外的风撞了一下玻璃,又退回去,像极了还若喜欢赖在孟宴臣怀里乖顺讨亲的模样。
凌晨三点,她窝在他怀里,呼吸轻柔,睡得极其安稳。
他却醒着。
不是惊醒,是从深处沉浮上来的清醒。他抱着她,下巴贴着她发顶,手指无意识地在她后背轻抚。
他忽然意识到,她就在他怀里。
那个明明一开始还只是因为一场交易而相识的过路人,是双方在起初都对这段婚姻不抱希望,认为彼此只是可以拯救危机的救命药。
是那个认识一个月却带着自己尝试了许多人生第一次的女孩,是在暧昧拉扯时从没想过自己能拥抱的人。
而现在,就是这样一个遥不可及的奇迹,竟然变成了他真正意义上的的妻子,变成了能被他亲、被他抱、被他说“我爱你”的存在。
眼泪没有预警地涌上来。
他抬起手,想擦掉,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好像越临近幸福就越控制不住自己肆意生长的感情。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哭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为此感到心烦意乱,更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眼泪其实不堪大用。
反而就像是久违地察觉到了春天来临前,阳光靠近身体时四肢充满了暖洋洋的生命力一般,在眼泪如同窗外的雨一般不知节制地落下时,心脏跃动的窃喜。
他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却在颤。他咬着唇,眼眶泛红,仿佛要把这三十多年所有没来得及哭的委屈,一次哭完。
许沁的背叛、父母的冷酷、青春的耗尽、早年的无助、成年后的孤独、站在权力顶端的荒芜,痛苦和枷锁就像终于为自己配上了副眼镜,关于使用它之前的所有幸福,那种无法被替代的清晰感再也记不清楚。
只偶尔觉得,年少的孟宴臣和现在的自己根本就是两个人两码事,无法相提并论,更不能归结为同一个人。到头来,他还是愧对他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总之是长大了开始,又或许是等过了成人礼。孟宴臣不止一次觉得似乎扼断属于孟宴臣的青春期是件罪不可赦的事情,但事实上,就是如此。
从前很多时候都没能等来一个和解的机会,以至于他的人生轨迹成为了一个圈,一条闭合的电路,一尾衔尾的蛇。他走进,换来了过去的出逃,然后就这样头也不回的,将碎裂的瓷器归置在原地。
可现在,他有了还若。
她还在他怀里轻轻哼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手指下意识地拽着他睡衣的一角。
他低头看她,一滴泪水从他睫毛滑落,刚好落在她脸颊上——她皱了一下鼻子,却没有醒。
他想起成年人的世界本该没有所谓的童话,可他还是一次次为了爱人试图创造一个没有伤害的世界。想要星星就得到星星,已经倒闭的工厂也可以为了她再一次运作起来。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究竟是什么,是爱人的笑或一个吻,但仔细想想似乎又都不准确。很多时候他根本不执着于需要得到什么,只是和还若能多在一起一秒钟他都觉得幸福。
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期许自己的感情能够得到回应,哪怕只有一个值得回忆的瞬间。
直到入睡前他都还在紧紧抱着还若,就像有些承诺来得无比盛大。
比如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这两个字母被皮肤收紧、吞咽、吸收。连同两颗细细刻下的心形图案,一颗代表她,一颗代表他。
心缠着心,誓言落地那一刻,世界归于沉默。
而他终于明白,——这就是他们的婚誓。不是在教堂,不是在仪式,而是在彼此的骨血之间。
——————
清晨六点半,卧室的窗帘被一缕天光从边缘处撬开,一点一点爬上床沿。
还若裹着整条被子,像毛毛虫一样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浓密的秀发,呼吸均匀,沉浸在甜得发腻的睡梦中。
旁边的人却醒了。
不是被晒醒的,不是被窗外的鸟吵醒的,更不是被刚刚捡回来的那两只还没有名字的小狸花踩醒的。
是被冻醒的。
孟宴臣侧过身看她,头发乱成一窝草,睡裙早就被她蹬到小腿根,蜷着一只脚踩在他小腿上。最要命的是——她把整个被子卷走了。
他被冻得活像棵树,此刻正保持着板板正正躺在床上牙齿打颤的状态,整张脸写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谁又惹到她了”。
孟宴臣:还若…
他声音哑哑地喊了一声,用指尖戳了戳她的后背。
没反应。
她呼吸稳定,咕哝了一声,把被子又往自己身上拉了两厘米,仿佛做了梦还知道防御机制。
孟宴臣:喂我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