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秤座。

商场离这别墅不远，从别墅区开车过去充其量也就二十分。只不过今天是除夕，大家都出来买年货，确实哪里都人山人海，免不了要堵一会儿。

好不容易他才开着车挤到了商场，一路走走停停的，直感觉自己都要把自己晃吐。

他锁好车门径直坐上电梯，在商场地下一层的进口超市里，开启了一场恶战。

孟宴臣站在超市的年货区前，面对琳琅满目的货架，忽然产生了一种久违的迷茫感。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生活原来也有无从下手的时刻。

他当然知道哪个品牌的果干口感更佳，也知道哪种点心是中高端超市的销量第一。

可他站在货架前，却愣住了。

因为这是第一次，他要为自己的家，自己的年，做决定。

虽然孟宴臣是一个事事都渴望计划周到的人，可是这是他第一个拥有自主权的新年。

或许他对于任何事情都是运筹帷幄甚至游刃有余的，但他在这方面完全就是一个…还在成长的孩子。

他虽然可以把自己的别墅打理得井井有条，比如他不喜欢雇佣人，所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他亲手打扫。

从前是他一个人，后来有了还若就更轻松一些，但无论怎么说，仍然还是亲力亲为。大到一些设备的养护，小到猫咪的口粮。

他甚至可以把他的别墅经营得十分整洁，他知道哪瓶酒该怎样保存才不会破坏其中的美味，知道哪一株花该怎样呵护才不会让其迅速枯萎，这仿佛是INTJ天生就具备的能力。

他从前也在超市采买，也精通餐酒搭配、季节花束，但那是生活——不是过年。

毕竟他从前的每一个新年都在孟家里度过，太多人替他做这些事情。因为他的人生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美丽、昂贵，但禁止触碰。

但现在，他终于可以决定今天晚餐吃哪道菜了，可他却连饺子蘸的醋应该用哪一款都不确定。

他回想起从前自己每一次回家过年，年货早就陈列在长桌上了，他只需要穿着整洁的礼服站在应有的位置上，说一些漂亮话。

只需要在钟声敲响的时候挨个敬酒，听从大人的摆布，做一个精致的木偶，偶尔再附和几句别人对自己工作的提点。

他当然有超强的生活能力，甚至可以用“精致冷感”“条理克制”来形容他的居所。

他的人生，情绪一直是被剪断的。他从未在除夕夜挑过糖果的软硬，从未被允许用“喜欢”决定要不要放鞭炮。

挑酒、养花、整理，是他在可控世界里的沉稳体现——是INTJ在高压下构建的秩序感。

可是，年味不是生活技能，是家庭记忆。而他的家庭，从来都没有真正给过他过年的温度。

别说挑选年货了，其实就连准备的流程他都只是在书上看到过。

因为那是人间烟火的事，是父母之间会彼此笑着张罗的温情场景。

而他从未得到过这个机会。

只不过，他又在吐槽了自己半天之后，出奇地安慰起自己来。

他想，或许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毕竟他知道还若喜欢什么——他甚至背下了她爱吃的每一个零食的生产日期。

孟宴臣甚至在年糕和糯米条之间犹豫了很久，也不知道该买哪种牌子的腊肠。

——他不止一次想过要掏出手机搜索“跨年年货必备清单”，可最终还是默默地把两种年糕都放进了购物车。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体会到人情世故的滋味，面对送酒还是送茶时犯了难。那时候他也会干脆全都带回家，只求别出错。

而就在此刻，孟宴臣在纠结完是糯米条还是年糕后又把注意力放在哪种花生更好吃时，他忽然意识到，原来真正属于自己的年，是要一个一个亲手选出来的。

于是某位董事长，在商场恶战了三个小时之后，终于带着一车的东西满载而归。

至于为什么是一车……

或许此时此刻他天秤座的天性才终于展现，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迅速做出决定。

比如年糕和糯米条不知道买哪个干脆两个都买，香醋和白醋还有果醋他觉得蘸饺子都挺好吃。

对联有几副寓意不错的挑来挑去也没能挑出心中最好的那个，干脆都囤回家一年换一副。

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想，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有选择困难症。

而就在把车停在车库的那一瞬间他才想明白，是因为他从前只做着他熟悉的事情。

他熟悉集团的每一个部门甚至每一个项目的运作，他熟悉父亲母亲的喜好甚至可以牢牢记在心里。

必要的人情世故时他会根据父亲的经验做参考，父亲会告诉他送酒送烟送茶在每个场合中发挥的作用都不一样。

就像是一本可以随时翻阅的百科全书，因为前人写下了经验，所以他可以按照前人的经验去铺设自己的轨道。

可对于如何准备一场新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