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人生。
此时此刻,总是有一些情绪是想要让人逃避的,谁都没有办法将它们明晃晃地暴露在灯光之下。
可是夜晚。
明亮的灯光散去之后,月光就会变得异常清晰。
或许在稀松平常的每一个日子里,月光总是不那么起眼。可真当表面的浮华全部散去,朦胧的月夜就显得不那么黯淡了。
月光从云隙漏下来,照亮了餐桌前厨柜里锁起来的一些奖状。是孟宴臣从小到大,得到过的,数不胜数的荣誉。
那些笔画边缘微微晕开,像潮间带最后撤退的水线,暴露出三十年来母子关系的真实地貌。
原来他拼命想证明的陆地,不过是命运暂时恩赐的潮坪。任何事情都会过去的,甚至是会被遗忘的。
等时间再久一点,沙滩仍然是沙滩,海水也仍然是海水。潮汐规律是大自然生长的证明,也是他的黄粱一梦。
他目送着母亲上楼,直到她的背影也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就像他刚才目送着保姆上楼一样,如此缓慢,如此艰难。
孟宴臣站在客厅里,耳畔仍然回荡着空空的秒针声。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客厅中央,像在用目光丈量这一间陪他长大的宅子。
灯光柔和,藏着多年未说出口的话。他一步一步地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像是在观摩自己的回忆。
他企图用指尖的温度留下些什么,但雾气一样湿润的指印,也仅仅停留了几秒,就随着空气的流动慢慢消散了。
孟宴臣最终也还是走上楼,却没有目的地。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究竟在做些什么,或许是在为自己的童年披麻戴孝吧。
他一路摸着墙壁慢慢走,路过自己的房间时,脚步不可避免地微微顿住了。
手覆上门把的那一刻,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推开了门。灯打开的那一瞬,他有点愣住。
房间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灰尘,就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回来这里了。
桌角的笔筒换了位置,靠枕也换了新色,但每一处摆件的收纳方式,都和付闻樱的习惯如出一辙。
他童年的大部分时间,毫不夸张地说,自己是跟着阿姨过的。他太清楚保姆和母亲打扫房间的不同,那些小习惯他都已经可以分辨得一清二楚。
他默默走过去,在书架前停下,随手抽出一本有些年头的旧书。那是纪伯伦的诗集,是他最喜欢的一首诗。
在他的童年里,书籍等同于坐标点。
孟宴臣不止一次翻阅过这本书,甚至有一页都已经被自己折起了角。
他反反复复地读,反反复复地皱起那一页。纸页已经因为时间和手指的翻动而变得薄脆,边角泛黄发卷。
孟宴臣再次翻开,却不料掉出了一张连他记忆里都查询不到的机票。那记忆已经沉默了太久,沉默到如果不再翻动,就连纸张声都不会响起。
诗集中夹着孟宴臣大学毕业时,在付闻樱生日前一个月买好的机票。崭新的,没有被检阅过,甚至什么痕迹都没有。
它上面还贴了一张便利贴,可惜胶已经没有粘性了,轻轻一碰就掉落在他的脚边。
脆弱的纸上面依稀看得到他大学时期清秀的字迹,上面写着「想带妈妈看的蓝洞」。
但票上的日期却无不再提醒着他,无论是梦想还是礼物还是示好,都早早就已经过期了。
孟宴臣努力回想着那天究竟是为什么没能带着母亲去马耳他度假,可想来想去脑袋里的某根神经最终也只聚焦到一个模糊的痛点。
是因为他的分享欲在母亲眼里完全不值一提。

“妈妈,我想带您……”
“明天有个股东大会,别迟到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缅怀。
上面写着: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他们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而诞生的孩子。”
“他们借你而来,却非因你而来;他们虽与你同在,却不属于你。”
“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爱,却不是你的思想,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护他们的身体,却无法庇护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日,属于你在梦中也无法抵达的明天。”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里的水雾悄然凝结。
然后,他合上书,走到母亲的卧室门前。
没有敲门,也没有惊扰。
只是轻轻把那本书放在门口,而他想让母亲看到的那一页里,还夹着那张过期的机票,以及脆到一碾就撕裂的便利贴。
“你是弓,你的孩子是从你身上射出的生命的箭。”
“弓箭手望着未来之路上的箭靶,他用尽力气将你拉弯,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远。”
“让你在弓箭手手中弯曲吧,欣然地弯曲吧;因为他爱飞翔的箭,也爱稳定的弓。”
这一角甚至让他无法记起是什么时候折起来的,甚至第一次试图反抗母亲时,那种苦涩的味道也早就已经遗忘了。
那些都距离他的生命太久远,像是古老的刻痕盘桓在他落寞的灵魂里,最终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
爱是废墟,原谅也是。
而此时此刻,就在他把书下时,窗外正好传来洒水车经过的声音。那些水痕蒸发的速度,比他童年任何一次挨骂后的眼泪都快。
他知道,伤害早就已经形成了,破冰不代表原谅,更不代表对过往的和解。
难道仅仅只是为了所谓的体面,就需要他抛却她的缺席,她的不负责,她的不信任,在最后还她一句我不在意那些痛苦,我原谅你吗?
他不要这样的结局。
孟宴臣自认为没有什么好和解的,他能做的只有向前走,然后开启新的人生。
——用他漂亮的,崭新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