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复几多(三)

第二日起,凌不疑便不再来文昌侯府接人了,如英照旧一人孤身入宫。

皇后从不过问小儿女之间的事情,便是外头略有风言风语,长秋宫平静安详一如往昔。

如英知道皇后明里暗里对她多有回护,见皇后午睡起来略有些乏力,便自告奋勇地帮皇后疏散筋骨。

翟媪在旁看着皇后渐渐舒展的眉宇,赞道:“想不到崔娘子还有这等本事!”

如英谦虚一笑,并不多言语。

她小时候养得格外娇嫩,初学骑马的时候吃了大苦头,阿伯便送了两个擅长推拿的医女给她,天天临睡前给她按上一回。久而久之,她也学会了不少窍门,有时候就靠着这个,往父母长辈跟前献殷勤,讨了不少赏,也免了不少罚。

皇后闭着眼睛感受着肩颈上传来的酥麻感,忽问道:“前日太子妃请你去东宫,你为何不肯去?”

如英手下动作不停,笑道:“太子妃的族妹虽然好,但我有些忌讳生人。若是说得太明白,未免让太子妃下不来台,遂只能推辞不去了。”

皇后立刻睁眼去看翟媪:“傅母,又是你说的!”

翟媪略显尴尬地呵呵道:“我去看骆娘子的绿豆水和绿豆糕是否好了······”说着慌忙溜出了宫室。

“娘娘,您别说翟媪了,宫里的地砖都是长着嘴的。”如英哂笑一声,“何况太子妃又不曾遮掩!”

皇后侧头去看女孩,眉目沉静,说不出的娴静美好,她却怀念前几日她无比快活的样子,那样朝气蓬勃,叫人看着也跟着欢喜。

皇后问道:“若太子妃非要将族妹指给子晟为妾,你该如何?”

“这事可轮不到我说如何。”如英慢慢揉动手下僵直的颈椎,一脸不以为意,“其一,我与凌大人还未成婚,不宜插手他的内事。其二,就算将来成婚了,他想纳妾,我也决计不会拦着。”

皇后意味不明地道:“你倒是贤惠!”

“这却和贤惠无关。他若是打定主意要纳妾,我拦着也无用!”

如英声音里不辨喜怒,“只是我做惯了家中独女,不管什么都喜欢自己独占一整份,而非与人分享。若他想纳妾,我只能自请下堂,请凌大人另娶一位能容人的贤妻了!”

皇后再也想不到如英竟是这种性情,刚欲说话,只见骆济通端着绿豆汤和绿豆糕进来了,笑着回禀道:“文修君与王家小娘子来了。”

如英立即从榻上下来,替皇后整理衣饰与妆发,随即站定在皇后身侧。再抬眼就看见王姈咬牙绷脸,扶着一位中年贵妇,从殿门口拾步而来。

两人容貌有几分肖似之处,十分不坏,不过年长那位双眉尖利,唇瓣偏薄,颇有几分自傲清高之相。

待得两人上前行礼,起身坐定,文修君打量了如英几眼,目光流露出不屑之意。

如英在心里默默替她补足眼神中的意思:果然和她老子一样,是个只会卖弄唇舌的小人!

文修君看向女儿,冷哼一声,王姈立刻上前磕头行礼,满口都是为那日楼家婚宴上言行不当之事的赔罪之语,不过话虽说得体面,脸上的表情却依旧不忿。

文修君继续不说话,只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深知文修君的脾气,暗叹一声,道:“如英,你领着阿姈去你居住的宫室说话。济通,你也退下罢!”

如英应了一声是,而后朝外走去,王姈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去了。

骆济通屏退所有宫婢,也跟着出来了,不过她并未走远,而是站在殿门口,听候吩咐。

王姈绕着圈子在如英暂居的宫室里看了一圈,抬着下巴鄙夷道:“这里摆设真是冷清简陋,看来姨母待你不过如此,我小时候住在宫里,用的可是清一色的剔红镂金的漆器,铺的是鲛绡锦缎,点的香是凤犀鼓,饮的是······”

“你年幼之时,陛下经略天下正在紧要关头。”如英忽然打断了王姈的话,看她一脸不解其意的蠢样,瞬间也没了计较的心思,“彼时内库艰难,皇后厉行节俭,你口中的奢靡之物是你自己编的,还是说皇后娘娘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嗯?”

王姈吓得冷汗直流,这话若传出去,皇后姨母不知如何,她自己首当其冲不用做人了!

忽而她急中生智,大声道:“不是姨母奢靡,那些都是原先旧王宫里的陈设,是原先旧藩王奢靡铺张,并不曾用到国帑。”

如英靠在扶架上,一脸闲适:“嗯,这样辩解也有道理。看来皇后是真疼你这个甥女,想必早就将那些旧王宫的陈设清点好了,就等着给你添妆了!”

王姈气得双目赤红,尖叫着就朝如英扑来:“你这贱人,都是你在陛下跟前告了我的状,害得我要远嫁······”

如英不闪不避,只略直起身,抬脚往王姈腹部狠狠一踹,这一记她用了十成力,王姈被踹得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你阿父为了平息陛下怒火,就忙不迭将你远嫁!”如英理了理裙摆,“可我阿父为了我,宁可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也不肯将我轻易许人,由此可见我们二人在家中的地位。你来惹我,不是自讨苦吃么?”

王姈听了这话,没忍住呜呜哭了出来:“凭什么呀,你不过是个养女,我却是我阿父的亲生女儿,凭什么我比不上你?”

如英没理她的哭诉,将放在冰鉴里的绿豆汤端起来,慢慢啜饮了一口,转而问起了别的:“是我向陛下告的状没错,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姈有些反应不过来:“自然是你告的,不然还会有谁?”

“是太子妃告诉你的吧!”如英目光里淬了寒冰,冷得王姈打了个哆嗦。

“你不用狡辩!陛下宣召车骑将军,当面训斥他养女不教,自然不会像汝等妇人一般,还一五一十的告诉令尊是我告的状。而且那日楼家宴会上恰好有几位夫人的郎婿是御史大夫手下的人,按照常理,应该是御史闻风上奏,陛下秉公严办,如何又会扯到我身上!”

如英厉声道:“当日陛下召我训话,特意遣散了宦官与宫婢,宫室内只留下陛下、皇后,太子与太子妃,还有我与凌大人。这六人中,只有太子妃会行此事!”

王姈露出惊恐的表情,犹如见鬼一般,她颤声道:“不,不是太子妃!”

“好,不是太子妃就不是!”

如英慢慢起身,一步一步朝王姈走去,“那就是你自己打听到的啰!可那日面圣的地方是在尚书台的后殿,陛下的小朝堂啊,朝政重地,守备森严,你竟能买通那里服侍的人?王将军当真好手段,哦,不,或许是文修君本领通天呢!”

文昌侯府与乾安王族有旧怨,对上了不先踩上一脚,实在是对不住这个好机会。

王姈都要吓疯了,挣扎着起来,想撕了如英那张嘴,结果又被如英一脚踹翻在地。

如英提脚踩在王姈的喉咙上,稍一用力,就让她无法喘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如英嫌腌臜,撇过头去,冷冷地道:“说你聪明,是因为你每次都挑唆旁人与我对上,说你蠢,是因为明知道事不可为,还要为之!”

“我就不明白了,凌不疑究竟有什么好,让你为他连父母尊荣,自身脸面前程都不要了?”随即将脚从王姈身上撤走,重新转回榻上坐着。

王姈捂着喉咙说不出话来,她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欺负过,又被打怕了,不敢还手,只能缩成一团,抱着袖子哭得昏天暗地。

如英摇着漆竹编制的便面,等王姈哭够了,又往她伤口撒了一回盐:“王将军要将你嫁到哪里去?”

王姈老老实实地哭道:“江夏郡,在荆州呢,那人我见都没有见过,呜呜,我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做什么去招惹这个煞星!

“江夏是楚天县首,风清月白,水秀山明,你有造化了!”如英握着手中的便面,仔细观察上面的纹路,“一辈子困在都城里,又有什么意思!”

王姈不敢说话了,她若说江夏是蛮荒之地,那永昌更是夷杂混居,只好闭了嘴,抱着手臂小声抽噎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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