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鸟用的上诉
当天晚上,克忠回到猪场;连夜写好了《上诉状》。
离婚已成了他当下生命中头等大事。弟弟已经说动了他,他已决定离婚后要外出闯荡。既然要离开,也要走得‘清楚’、走得‘潇洒’;用个不文雅的词说:屁股得擦干净。要远走高飞了,总不能让别人把‘风筝线’握在手里,想放就放,想收就收。再说了,这回他可是怀着雄心壮志出去,准备大干一场的,且立誓要做一番事业。他可不想给那别有用心之人机会,让它坐享其成,收渔人之利。
‘为他人做嫁衣裳’之事,彭克忠同志早深刻领会过,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那定然是自身问题,何况他已不止跌倒两次了。克忠知道自己性格特点是善良懦弱,不是愚蠢,准确说他还有那么点聪明;心灵手巧,触类旁通。诸多因素决定;若不把婚离掉,他依然哪里都不能去,就算走出去也只是个‘废物’。
于是,上诉成了他此时能够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上诉吧!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第二天是礼拜三,上午原有两节语文课。克忠查看了挂在校长办公室墙上的课程值日表,全校只有范应能老师一个人有空。没办法,只好请他代课了。这范应能老师上周刚被学生家长投诉;说他辱骂孩子。大概情况,克忠已经了解清楚,哭笑不得。这些年来,范应能教学过程中不再使用暴力了,再不刻意打骂孩子。但由于水平有限,课堂教学,语言难免会有不得体处。就说这次事端,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他;猪场小学四年级新来了一个大龄插班生;李毛狗。迷达村大冲头人氏,家中兄弟姐妹6人,毛狗排在第四,遵照其父亲李天雄的意思,前四个孩子每年只能轮流让一个人上学,其余三人必须在家干活。轮到谁,谁就去读书。这样轮流,及到毛狗上四年级,已经19岁了。19岁的小学生,被分到范应能班上,比那范老师还要高出半个头。可这毛狗却不太会写名字,范应能老师手把手教了他直有三五十遍。毛狗仍然把‘狗’字写成‘佝’,还说为图省事,且写得歪歪扭扭,四不象。范应能终于得出结论;一个猪,就算赶它到北京去溜一圈,回来仍然还是个猪。当众用这比喻形容了李毛狗同学。当时毛狗也不生气,还笑嘻嘻对范应能说:“老师,你这个比喻不恰当,一个猪,从北京赶回来它肯定还是个猪,就算出国回来它还是猪,难不成会变成牛,那样的话岂不成精了。”一班学生哈哈大笑。范应能恼羞成怒,本想动手教训李毛狗,却又担心自己吃亏,后来毕竟骂了一句:“你妈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畜生来。”这话伤害了毛狗自尊心,回家后告诉了父亲。李天雄当日就找到学校,嚷着要范应能出来赔礼道歉;道歉就道歉吧,可他偏偏却把家里的马刀也拿来了,还把大儿子和三儿子也带了来。来者不善。克忠担心怕把事情搞大,悄悄将范应能藏了起来,自己以校长的名义代他向李天雄道过歉,陪了许多好话,‘贿赂’了这李家父子每人一包五块钱的黄果树香烟,还请他们到街上陈家烙锅店吃了一顿油炸洋芋。李家父子心情舒畅走后,这场风波方才算暂时平息。
现在要急着去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不得已只好把范应能找出来。让他给自己顶几节课,权当滥竽充数。
因摩托车不让进城,克忠乘了化乐开往水城的第一趟班车,一早就来到市中院。在立案室交了《上诉状》,口头给接待人员解释了原因,讲明了非上诉不可的理由。却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在中院立案室值班,其中一个认真看过克忠的《上诉状》和水城县人民法院的《判决书》,同情道:“你的婚姻搞成这个样子,简直太夸张太不可思议,我怎么感觉你和你妻子这关系如同杀父仇人,从你的上诉理由可以看出来,你们感情确实破裂了。县法院不判离婚,好没道理。你的案子我们受理了,缴200块上诉费,回去等电话通知,开庭时间定下来,我会打电话给你。”
克忠闻言热泪盈眶,千恩万谢,恨不得要给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磕下头去。
又过了整整九日,克忠才接到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打来的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不上凶恶也说不上温和,干巴巴的,也不知是不是当初接待自己的那个有一颗同情心的女孩,对方在电话里通知了他:“你的离婚官司,由于案情复杂,已经退回水城县人民法院重审,你可以直接去找董地法庭的秦小波法官。”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克忠如同给人泼了一盆凉水,从头直凉到脚跟,好半天才想起‘喂’了一句。他还想问点什么,可是对方已经挂了电话,手机里回响着哒哒哒的盲音。彭克忠同志的脑海中依然一片空白,因为他并不相信董地法庭。
每遇到重大疑难问题,克忠总会在第一时间想到弟弟华儿。
他又给华儿打了电话。克忠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在电话里说:“我的上诉状,中院把它退回了县法院重审,还要我去董地法庭找当初那个叫秦小波的法官,我看得出来那个姓秦的和胡家关系非同一般,他说话都不敢得罪胡远笔,怎么能够做到公平合理的来审判我的案子。看来化乐这张黑网,我还是撕它不开。”
华儿说:“中院这样做,是符合秩序的。只要它没有维持原判,你就还有机会。这回水城县人民法院不判你离婚,是因为事出有因。你并没有完全给我说实话。我还是从侧面打听来的消息;你当日在董地法庭庭审现场,没有把你掌握的证据拿出来。却说了许多无用的空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口说无凭,法律方面的东西,它只相信证据,我知道你手里掌握了胡远笔出 轨的证据;至于她殴打威胁恐吓追杀你的事情,杉林可有大把人证,村委会也可证明。盗卖建材打砸洗劫猪场小学的案子,你是报了警的,可叫派出所出证明。据我所知,当时化乐中心校领导也在现场,中心校也可出证明。加上你自己手里那些有力的证据,这样就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只要你把这些东西向法庭出示,至少可以证明你们的感情确实破裂。我不明白,这么多对你有利的证据你放着不用。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克忠说:“我想给胡家留点面子,也给儿子彭景寒留点面子,胡远笔毕竟是他妈妈。如果孩子将来长大成人,知道这些事情,他也不好做人。我认为没有必要把事做绝,得给人留个台阶。我掌握的那些证据毕竟太肮脏,我都不好意思把它拿出来。”
华儿生气道:“你想得太深远了,这就是你的性格。你给别人留面子、留台阶,本无什么不好,但应因人而异,因事而异。我看别人未必会给你留面子、留机会。这次庭审你如果还不把证据拿出来,我相信法院仍然不会判你离婚。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你好,婚姻搞成这样子,一直口口声声说死都不怕,你还怕出示证据?”
克忠耐心解释道:“弟弟你是不知道,我手里的那些证据真不便拿出来。那是一些裸- 聊图片和色- 情语音,还有好几十页的性 -爱聊天记录和那贱 -人从遵义带回来的安全套睡衣以及购物小票之类的东西,还有往返的火车票。每回我翻出来看都要恶心呕吐,我怎么好意思把它拿出来给别人看。”
电话那头,弟弟冷笑道:“你如果真有这些东西,你只管向法院出示。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拿出来的。她都好意思做,你干嘛不好意思把它公之于众。如果换着是我,我不旦要向法院出示,我还要把那些东西挂在网上供世人观赏。谁是谁非自有公论。这回开庭记得一定要拿出来。对那姓秦的法官说:如果是他的妻子也和别人如此乱搞,问他会不会判离婚。让他设身处地站到你的立场来想这事情。至于胡家伤害你的问题,能找尽量找一两个人证。派出所和村委会的证明是一定要提供的,要他们盖上公章。打砸洗劫猪场学校那一节;猪场小学和化乐中心校都要出证明。那胡远笔对你来讲,可是罪大恶极呀!只要有证据,比你说一百句一千句都管用。不能再犹豫不决的。你当下的处境,多半是被你自己的性格害的。”
克忠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下次开庭,一定要向法官出示证据。
他终于想通了;弟弟苦口婆心这番话确实有道理,这事都怪自己,做事瞻前顾后,意志不够坚定。胡氏家族的面子和他的性命前途比起来,那简直不值一提,再说干嘛要给恶人留面子。这时他的大脑里再次想到上次弟弟彭雨在老家大坡上给他举的那个例子:如果一个人和一条穷凶极恶的疯狗狭路相逢,这个人应该怎么办?这个人如果想活命,他其实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躲,躲开那条疯狗,免得让它伤害自己。一种是果断出手,直接把疯狗干掉,踏着它的尸体过去。如果是一昧的和那疯狗耗着,纠缠不清,进退两难。那么迟早必然被疯狗咬伤;要么发疯,要么死掉。这个比喻与他当前的处境何其的相似。
彭克忠汗毛倒立,背上渐渐冒出些冷汗来。
他其实还是没有理清楚思绪,虽然大概理解了问题及其后果的严重,却没有干净利落的解决方案。现在他同样碰到了疯狗,可他还是在用第三种纠缠不清的办法对付。
不久,彭克忠又出现在董地法庭,他找到了秦小波法官。
秦法官坐在办公室玩斗地方游戏,见克忠进来,这大法官不耐烦道:“你简直是没完没了。你到底还要不要人活呀!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我们的工作还需不需要开展。身为小学校长,想来是读过书的,却如此不明事理。我不是已经让人告诉你了吗?要过两年才能起诉离婚。这是程序。我这样说吧!到那时你和你的妻子已经分居满两年,我这里必然是要判离婚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还跑去上诉了,犯得着么!”
克忠陪笑道:“打扰法官大人,确实不好意思。对我来讲,两年时间太长了,就算是两天我都觉得长。上回我有些证据之类的东西,因为顾及方方面面的情面,没有向你出示,这回我带来了。总之我与胡远笔的婚姻再拖不得。我准备要辞职出去打工,法官大人就麻烦你再开一次庭,判我离婚算了,只当是做件好事。”
秦小波法官冷笑道:“亏你还当着校长,原来不懂法。这法院有法院的工作方式,得按部就班,开庭岂是你说开就开的。你的上诉状,我收到了,中院发回来让我们重审,因为近期工作安排比较紧,案子太多。半年吧!你再等半年,我一定开庭审理你的案子,到时候你无论出不出示证据,我都可以考虑判你离婚。”
克忠失望道:“干嘛非得等半年?法官你抽空花一两个小时判离了不就得了。你并不知道,我现在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半年时间可以发生太多的事情。”
秦法官说:“这是法院的工作流程。急是急不来的,我这样给你说吧;你们学校让一年级的学生参加三年级考试,行吗?别在这里死缠烂打了,现在开庭是不可能的。何时开庭我们会通知你。先回去吧!以后没事少来这里瞎转悠,已经有人把你投诉到院长那里去了,别有事没事跑来影响我们正常的工作,知道不。”
上诉弄成这样,彭克忠一似斗败公鸡,垂头丧气,再次离开了董地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