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养,托孤

两个月后,彭克忠杵着拐杖,从六盘水市人民医院出院了。

 这个时候水城县公安局的法医鉴定结果已经出来;彭克忠轻伤三级,穆以升轻微伤。

 彭克忠和穆以升带着法医鉴定报告回到化乐,交给了派出所长邓勇方。

 邓勇方正在看一本名叫《瑞丽》的刊物,随手将法医鉴定结果丢在面前的书桌上,说道:“放心吧!你们的案子,我会抽时间处理的,肯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当务之急,得让这乌温荣家把医疗费用给付了。这个事情,我回头就去协调。你们俩先回学校去上课。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记得报警处理。”

 穆以升只好扶着校长彭克忠离开派出所。这个答案,在他们意料之中。结束了,不会有结果的。邓勇方所长那冷漠的态度已经充分说明了一切。以后肯定不会有人再管这个事了。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法医鉴定,纯属多此一举。

 从深秋出事至今。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

 已经到了期末。

 北风呼啸,树上的黄叶开始大片大片的落下来。天气渐渐变冷了。更冷的却是这两个人民教师的心。两人患难相扶,已经结下深厚的情谊。在那遍布泥污的小路上,彭克忠和穆以升手搭着手,迎着凄清的冷风,往化乐中心校走去。

 组织要对他们的工作进行重新安排,他们必须得了解真实情况。

 黄洪老师提供的消息准确无误。彭光明校长办公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两张任命书。

 穆以升服从中心校领导的安排,调到化乐中学;从下个学期开始,担任初一(3)班班主任,负责初中一年级(2)班(3)班的数学课程和初一全年级的体育课程。

 因为彭克忠坚持,中心校领导拿他没法,只好让他回猪场小学,继续当校长。

 一切都如克忠所想,工资果然停发了。化乐小学垫付的医疗费用,果然是从工资里面扣除。幸好国家重视西部教育,从前年开始,教师的工资上调了。每年都直线上涨。此时克忠已经通过‘小教八级’,教龄过五年,能够拿到手的工资已经将近三千元,可这次他受伤住院花了8万多,按目前的工资标准,逐月扣除;至少三年之内,他不会再有一分钱的进账。穆以升的情况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化乐派出所将他和穆以升受伤害的案子完全忘了,无人问津。法医鉴定报告不知被扔进哪里的垃圾箱,乌家最终没有拿出一毛钱来。克忠带着拐杖和一身伤疼回到了心爱的猪场小学。医生宣布,他的腿骨几乎没有还好如初的可能;不宜负重,不宜剧-烈运动。还有太多的不宜,总之一句话,彭克忠校长成了一个半残废。

 停发工资之后,克忠的经济状况变得极度紧张,他没有别的任何收入来源。眼下立即面临一个困境,他清楚已经不能继续抚养孩子。他亲爱的儿子彭锦涵,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好心的罗三梅老师照看了这个孩子72天,彭锦涵长胖了一些。

 自己吃些苦受些罪倒也没什么,肚子饿了实在不行还可以去熟人家中蹭上一顿两顿,关键是孩子。孩子还小,还要奶粉钱,还要尿布钱,一个没有收入的人如何养活孩子?

 彭克忠校长抱着儿子站在寒风中,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猪场小学的墙上。

 他不会去求胡远笔,再说胡远笔也未必会要这个孩子。彭锦涵生下来就是个苦命儿,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克忠悄悄哭了几回,终于做出决定,把儿子彭锦涵送去六枝,送给姐姐抚养。他做出这个决定万分痛苦万般无奈。但他不能让孩子饿死。

 克忠的姐姐名叫彭克珍。是一个忍辱负重且善良贤淑的女人。

 在克忠还很小很小的时候这个姐姐便出门了,克忠的记忆里,这个姐姐的形象很模糊。因为这个姐姐在他的脑海深处并没有太多鲜明的回忆。他最后一次见到姐姐应该已经快10年了。当时他拿到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因为书学费的问题,去找过姐姐,借了1000块钱,那1000块钱至今未还。克忠曾听母亲私下说过,姐姐才十一二岁的时候因为家庭条件困难,就去了六枝的姨妈家,姨妈家当时开了一个小餐馆,姐姐一直在餐馆里帮忙,直到长大。姐姐出门之后几乎没怎么回过家,后来就嫁给了六枝当地一个姓林的水泥厂普通工人,家庭情况也只是一般。

 但总的来讲,姐姐的条件肯定是要比现在自己的条件要好得多。只有她最合适给自己抚养孩子。除了姐姐之外克忠再找不到合适抚养儿子的人选。父亲几乎已经彻底瘫痪了。是年迈的妈妈在照顾着他。家里的土地,正在逐年荒芜。父母已经丧失了劳动能力。弟弟华儿每月给他们提供最低的生活保障。

 关于抚养孩子的问题,克忠曾经一度想到过妈妈,后来他终于放弃了。

 母亲自身难保。只有姐姐才合适。

 只能先这样了,就把儿子送给姐姐。等自己的处境稍好些,再把儿子接回来。

 一个淫雨霏霏的黄昏,彭克忠带着彭锦涵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火车来到六枝,他要把自己不满两岁的宝贝儿子彭锦涵送人,送给自己的亲姐姐彭克珍。姐姐家里本来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但当姐姐的了解弟弟的实际处境,她也不能见死不救。

 彭锦涵刚刚学会走路,刚刚学会叫爸爸。孩子很可爱也很可怜。长得眉清目秀。可惜先天就带着疾病,左边眼角上长有鹌鹑蛋大小一个肉包,长久不会消散。儿子彭锦涵半岁多的时候,克忠当时的条件比现在要好些,曾经带他到贵阳检查过,贵阳医学院的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是狼肿,需要做一个小手术,保守估计得花8000块左右手术费,克忠一直没有8000块钱交给医院,彭锦涵眼角上的肉包也一直还在。除此之外,孩子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生长,常年三病两痛,没少让当父亲的操心,现在好了,实在无能为力,只好忍痛将孩子送人了。

 在姐姐家中,弟弟声泪俱下,说明来意。善良的姐姐一颗心顿时也碎了。

 这是个艰巨的任务,先不说抚养一个孩子长大成人的诸多困难。血肉相连,能帮就帮。可是还有另外一些麻烦;这个孩子‘并不单纯’,牵连太广,‘关系太多’,他还有一个妈妈,他那个负心的妈妈目前据说也还没死,还活在人世。

 善良的姐姐有所担忧。姐姐彭克珍说出了自己的顾忌:“我们虽然条件也不好,但我们做着一点小生意,吃穿倒是不愁。给你抚养这个孩子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有一点,听说你的外家不是好人,常常欺负你,动不动就打你。万一有一天,彭锦涵的妈妈胡远笔想要这个孩子,她来找我们,那时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其实克忠没有认真想过,他只是主观臆断,猜测胡远笔不会要孩子。

 克忠说道:“那个女人不喜欢孩子,她每天只知道赌博和玩耍,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她从没有管过彭锦涵,对彭锦涵没有感情,就算给她,她也不会要。”

 彭克珍还是放心不下,道:“弟弟你是不了解内情,我自己的家庭也是百孔千疮。这次给你带孩子,我都不知道怎样给你姐夫解释。他现在出去打麻将了,要很晚才回来,有时候甚至几天都不回来。我是看到这个孩子实在太可怜。你又说你工资停了,没有收入来源。老家的环境我也知道,爸爸病得那么重,妈妈得照顾他,肯定没有人能够帮得了你。我答应你,也是百般无赖。可是弟弟你必须要了解,我自己的家庭同样经受不起任何的折腾。和讲道理的人什么都好商量,如果遇到无赖那么有理也讲不清。我是说万一,万一那个胡远笔来要孩子,我要不要给她?”

 克忠默想片刻,终于斩钉截铁道:“不给。不能给。孩子这么大了,胡远笔从来没有认真照管过他一天,为什么要给她。彭锦涵一个月大的时候,高烧39度8,胡远笔坐在桌上赌钱就是不管,如果不是我放学后及时赶到,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她不配做一个母亲。姐姐答应抚养这孩子,我的心里万分感激。但还要请姐姐多费心,照顾好这个孩子,保护好彭锦涵的安全。姐姐你是不知,那个女人心如蛇蝎,一肚子坏水。如果她来要孩子,定然不怀好意。彭锦涵现在是我生命的全部,他是我活着唯一的希望。拜托了姐姐。孩子不能出事,不能把孩子给她。”

 姐姐彭克珍说:“那我知道了,放心吧!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呀!弟弟你这回可给姐姐出了个大难题了。你活得这么艰难,没有能力再继续抚养孩子,千里迢迢来找我,我怎么好不管不问。也不知你姐夫会怎样想。不管他了。好在六枝的治安比化乐要好一些,打架杀人一般都有人过问,谅那胡家不敢在此乱来,我既然答应要给你抚养孩子,那么肯定会设法保护这孩子周全。弟弟你放心吧!”

 克忠感激涕零,几次几乎要给姐姐下跪。儿子终于可以活下来了。

 离开六枝的时候,克忠紧紧把儿子彭锦涵抱在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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