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月明—104

凌云彻以为在翊坤宫的日子难过,谁知到了打扫处日子更是难过。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从一个高高在上前途无量的御前侍卫变成了最低等的打扫太监。看笑话,冷嘲热讽,明里暗里欺负他的人比比皆是。

拿着最微薄的月俸,干着最多最杂的活计,连膳食都是最差,比他当年在冷宫做侍卫还不如。饭都是掺杂着麦麸的糙饭,菜也是清汤寡水,几乎看不见油星的大锅菜。

干的多吃的不好,面如菜色,没有力气干活,佝偻着身子已经是常态,哪里还有当年意气风发威风凛凛的御前侍卫模样。

干了一天活回到庑房,他的睡铺在最边角,被褥也薄,现在夏天还好,冬天也不知道怎么过。

一屋子八个太监,要么年岁大老实怯懦的,要么刚进宫没门路的小太监。

那年岁小些的时常问他“小凌子,和女人睡觉是什么样的”或是“你老婆也是个悍妇吗,听说你老婆特别凶,比刘管事那个胖婆娘还厉害吗?

凌云彻时常含糊过去,或是低头不语,装作听不见。有那年纪大厚道些的老太监把一群臭小子哄走,众人笑闹一阵,觉得没意思,也就不搭理他了。

刘管事四十来岁,是打扫处的一个管事太监,他的对食是个浣衣局的一个姑姑。

凌云彻见过一回,那姑姑和刘管事年纪相当,长的黑胖,见着刘管事和人喝酒追过去连桌子都给掀翻了,就这样刘管事还陪着笑脸哄着。

这样的对食也不知刘管事为什么当个宝一样捧着。

那刘管事还时常显摆他那对食给他做的衣裳鞋袜,不让他喝酒也是他胃不好,时常给他熬粥做汤。

比起些宫里孤零零的太监们,刘管事这个年纪还有个对食已经算好的了。

在御花园打扫碰见巡逻的御前侍卫,凌云彻会下意识的躲起来,就怕碰见曾经的同僚。

有那一回他躲在灌木丛后面,几个侍卫巡逻热的慌,躲在树荫下闲话。

“九德,你那表姐真那么彪悍吗,那凌云彻当太监都不要她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突然响起。

“胡说八道,是那混蛋有眼不识金镶玉,我表姐是家里的老大,就是性子强势些,谁见了不说是管家理事的一把好手。况且我表姐如今已经嫁人了,那表姐夫一家不知多看重她,冬天就要多个小外甥了,你们以后别再混说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茂倩又嫁人了,她还有孩子了?凌云彻浑浑噩噩的坐在树下。

那几人又说起悍妻家万贯,能掌家理财,连海兰察那么个大男人还被胖老婆拿藤条抽的躲在树上不敢下去。

宫里人都知道,海兰察功勋着重,皇上要赏,问他要什么,他求皇上给他赐个胖宫女做媳妇,惹的众人哄笑不已。

庑房里同住的太监们早都习惯了凌云彻的沉默,并不搭理他。

凌云彻在御花园打扫的时候,一个皮球滚到他边上,抬头见个三四岁模样穿着蒙古袍子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听说和敬公主携夫带子回来省亲。

这应该是和敬公主的儿子,只是周围不见伺候的人。

他捡起球递过去,告诉他别一个人乱跑。

“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小公子眉眼俊秀,神色里并没有一点鄙夷的样子。

“奴才是撒扫处的”凌云彻自做了太监,和人说话头一次这么放松。

“哦,你家孩子呢,叫他出来和我玩吧”在蒙古太监很少,不似紫禁城随处都是,小公子并不是很清楚,他指使人惯了,时常让人给他找玩伴。

“我,奴才……”小公子稚嫩的话语像一把尖刀,戳进他的心窝里,凌云彻想起和茂倩那个孩子,那个被他一把推倒没了得孩子,若是那个孩子还在,现在应该也会走路说话了,不由得悲从中来。

“你哭了,你别哭了,我给你吃糖”小公子从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递到他手上。

嬷嬷伺候的宫女赶了过来,把小公子哄着走远了。

凌云彻被净身的时候没有哭,被人羞辱欺负的时候没有哭,此时想到那个还没来的及到世上的孩子,心痛的不能自已,忍不住号啕大哭了起来。

远处的魏嬿婉带着春蝉本来看见小公子一个人抱着球在玩,本想去套近乎,还没到跟前就看见了小公子和凌云彻说话。

魏嬿婉此时并没有如前世那样不择手段也要往上爬,坏的连良心也没了。 她还记得当年两人在宫里一起扶持,凌云彻借钱给她的日子。如今因为如懿,他家散了,前程没了,连个男人都不算,活的这样屈辱。见凌云彻哭的这样可怜,魏嬿婉唏嘘不已,遂吩咐春蝉让人悄悄照应他,此时后话暂且不提。

夏天的傍晚阴云密布,一丝风也没有,闷热的人心里烦躁,连知了都懒得叫。

豆蔻看着天快要下雨的样子,赶着去了御膳房取了她和进保的餐食。

回去的路上忽然狂风大作,豆蔻加快了脚步,刚进院子,雨点子就下来了。

豆蔻赶忙把院子里晾的衣物收回来。宫里有浣衣局,她嫌脏,宁肯自己麻烦点,也不想把自己和进保的衣服送去和一群人的混着洗。

进保不是个甩手掌柜,屋里的活他看见就干了,不忙的时候也会洗衣服。并不全指望着豆蔻一个人干家务活,这也是豆蔻很喜欢他的一点。

夏天的雨来的快走的也快,不到一个时辰雨就停了,天也放晴了。

地上的水迹还多着,进保就推门回来了。

豆蔻见他回来了,心里一喜,让他赶紧去洗漱,自己把饭摆出来。

今天是凉面,面是提前煮好用油拌了得,配菜黄瓜丝,胡萝卜丝,牛肉丝,料汁辣油蒜泥单独放着,吃的时候直接一拌就好,还有两道爽口的小菜,两样进保喜欢的甜点心。

待进保冲了个澡,把汗湿的內衫衣裤顺手洗了。换了家常衣裳,圾拉着一双敞口布鞋出来。

“快吃饭吧”豆蔻把筷子递给他,两人并不是食不言寝不语的人,饭桌上也说话。

“梅嫔早上发动了,皇上让人盯着,师兄把喜顺指使去了,我下值得时候喜顺才回来报喜,梅嫔生了九公主”进保忽然来了一句,他早发现进忠躲着梅嫔宫里的差事了,也不知什么缘故。

“是吗?梅嫔如今有儿有女的,挺好”豆蔻听了倒没在意,进保话里有话。

见豆蔻没反应,进保也就不关注了,他还以为宁贵妃和梅嫔有过节,进忠才处处躲着梅嫔呢,既然不是,那就不是吧。

两人只说些宫里的新闻。

饭后,豆蔻给屋里点熏蚊子的香料,门窗紧闭。

进保泡了茶,两人坐在院子里纳凉,今天下午才下过雨,屋外比屋里还凉快些,豆蔻把剩下的一点香料装在一只碗里燃了,放在躺椅附近,人坐着就没蚊子了。

进保在御前跑了一天,腰困腿乏的躺在躺椅上,看着豆蔻来来去去的坐不住,两人说些家常话,只觉得难得岁月静好。

师傅李玉眼看着前程大好,干的都是御史钦差的活了,就这样只要在宫里依旧跟在皇上身边伺候,态度谦卑如常,他越是这样,皇上越发放心给他权柄。

至于进忠那就没的说了,已经穿上朱红色蟒袍了,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进一步啊。

他羡慕的进忠,这会并不好过,正如坐针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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