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不成欢
“我啊,喝一杯就会醉的。”林醉眼角微红,轻轻晃着手中的酒盅,昏黄的灯光下一时看不清他的脸色。
“你看得透名利,却看不透人心。”
“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猛然撞见深夜披着衣袍坐在桌边提笔写字的白未晞,纸上满满的写的均是林醉的名字。
“只愿你能救她,也救这天下。”
既白宫大殿前。
秦长歌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您又是何苦呢。”一中年男子摇晃着手中的折扇,“难道您真打算为一本书断送整个既白宫?”
秦长歌将额前的一抹长发抹到脑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什么都没说。
“喂,秦长歌是吧,需要我帮忙吗?”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秦长歌准备拼死一战尽可能多的消耗对手时,冷不丁冒出的声音让两边人同时一愣。
秦长歌迅速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醉蹲在大殿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脸上满是“我就是来看个热闹你们快打”的神色。
啧,怎么把这小疯子引来了......
“哟,这不是近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林醉林少侠么?”中年男子对消息莫名其妙的走漏了有些恼怒,“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没什么,就是看你们一大帮人神秘兮兮的跑到既白山上来,过来看个热闹。”林醉挑了挑眉毛,“你们要打就快点,别浪费了我本该用来打盹儿晒太阳的好时辰。”
“林少侠不已明示要帮秦宫主了么?”中年男子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就随口一说,你也敢信。”林醉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又坐下去,“只是秦宫主看起来处于弱势——嗯,虽然你们这帮乌合之众也未必是她的对手——我刚从学堂偷听回来的词儿没用错地方吧?”
中年男子没心情跟林醉纠缠:“秦宫主,您确定要在既白宫大殿之前动粗?”
“你们今天来,就根本没想让既白宫留下一个活口吧。”秦长歌冷笑一声,掂动了几下手中的剑。
“你们要打能不能快点啊?”林醉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再不打我可就睡了。”
秦长歌抬眸扫了林醉一眼:“林少侠恐怕今天不单单是来看热闹的吧。”
中年男子额上滑下一行冷汗,看了一眼林醉发现他并无否定的意思,心脏“突突突”紧张的跳动起来:这小疯子真的在打既白医典的主意?
他一个字都认不全的小屁孩能看懂什么?
可他要是真想抢,恐怕还有点棘手。
“听说既白医典挺厉害的,不想让这帮家伙抢了去——送我成吗?”林醉盘腿坐下,一手托腮问道。
果然。中年男子心下一凛。
“既白医典,早在你们上山之前就已经被我一把火烧了,一页不剩。”秦长歌平静的看着中年男子的脸,“这天下知晓既白医典内容的,仅我和宫主两人而已。宫主刚刚死在你们刀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既白医典内容的人。”
“烧,烧了?”中年男子几乎要将扇子摔在地上,额上青筋暴突,“那你又何必为此拼命?”
“既然你们找上门来了,就算我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秦长歌平静的看着自己面前黑压压的人群,似乎没有注意到中年男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要战,那便战吧。”
寒光凛冽,兵刃相交,蓦地里刮起风来,吹起秦长歌飘飘忽忽的大袍,血红色的衣袍裹着致命的剑锋吞吐,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中似乎有了些光亮。
能带领众人一路攻上山来,中年男子自非等闲之辈,一柄折扇乒乒乓乓的挡下索命的剑招,雪白的扇面时开时合,带起的风刃搅起一团血红,随风摇摇晃晃的飘落在地。
漆黑的扇骨,惨白的扇面,秦长歌逐渐黯淡下去的血红色衣袍,三种颜色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旋转着,突刺着,躲闪着,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剩下的人居然一时忘了自己手中的兵刃,直直的看着那搅动着的颜色痴了。
秦长歌渐渐体力不支,为保护宫主她早已负伤,中年男子又招招要将她逼进死路,凌厉的剑法逐渐酥软下来,霹雳般似能破开万里长空的剑影颤抖着,在那越逼越近的毒扇下艰难的抵挡,终究手腕一麻,被中年男子狠狠拍中,长剑脱手,“当”的一声插/进地里。
中年男子的眸中划过一丝复仇的快意,雪白的扇面“哗”的一声甩开,手腕一抖,狠狠地向秦长歌的脖颈砍落。
“当!”
一柄扑面而来的飞刀狠狠地撞开了中年男子的攻击,本以为必定得手的中年男子毫无防备,虎口裂开血口,毒扇半条扇骨折断,“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这小疯子插什么手?你也听到了,既白医典已经被她给毁了就算你救下她你也得不到!”中年男子握着自己受伤的手,恶狠狠的瞪着从屋顶一跃而下的林醉,咬牙切齿的问道。
“谁说做事儿就非得有个理由?”林醉不屑的勾勾唇角,“这戏一点都不好看,看来还得我来开导开导你们这群整天忙着炼丹升仙的死脑筋。”
中年男子等人似乎很恼火林醉来搅浑了这趟水,恶狗般未等主人发号施令便将林醉两人围了起来,和林醉结下梁子的宗门更像饿了几天几夜终于见到半点血腥的鬣狗嘶吼着群起而攻之,各路兵刃寒光漫天,刀光剑影间你来我往,林醉的剑阵几个呼吸之间结成,道道虚虚实实难以区分的剑影结成一张大网劈头盖脸的向众人落去,所罩之处鲜红迸溅,兵刃摔在地上的脆响不绝于耳,嘶吼着的鬣狗们开始退缩,脑子灵光的夹起尾巴一溜烟逃走,被灌了迷魂汤誓要为主人赴汤蹈火的个个脑袋开花倒在地上。中年男子惊恐的看着自己的队伍在不断缩小,终于到了仅剩他一人还站着的地步。
林醉的耐心早已在刚才的交手中消磨殆尽,百丈冰横空斩落,飞溅出的血在地上泼出一道长痕。
(ps:百丈冰:林醉的剑)
“秦宫主。”林醉回过头去看向被自己救下一条命的秦长歌,却惊愕的看到一支暗箭破空而来,深深的刺进了秦长歌的后背。
林醉护住白未晞,百丈冰凌空劈落,“当”的一声狠狠地劈在白发老者的长剑上,嗡鸣之声不绝于耳,哪怕白发老者早有防备死死的握住剑柄防它摔落,虎口处还是渗出点点血迹,这让他感到莫大的耻辱,顾不上疼痛一剑向林醉腰间斩去。
林醉猛地挑开另外两人的刀剑,百丈冰顺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深深的劈进白发老者的手臂,那杀向林醉腰间的剑“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白发老者捂着伤臂,并未后退半分,正欲赤手空拳和林醉拼死一搏,林醉便突然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桌上,扣在桌上的酒盅震飞起来,罩在酒盅下的暗器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当当”两声被百丈冰抽飞出去,“噗”的一声砸进白发老者的眉心。
白发老者仰面倒下,后脑重重的撞在桌子的一角,登时就没了气。
“喂,还打吗?”林醉看了一眼惊住的两人,挑眉道。
“事到如今,怕是求饶也没用了吧。”握刀老者冷笑着摇头,猛地一挥长刀向林醉脖颈处杀来,另一老者几乎同时出剑斩向林醉腰间,一左一右两面绞杀若不正确躲闪必将落得个断为两截的下场。
没想到林醉异常灵活,脚尖一点纵身躲过两人致命的绞杀,“呼”的一下踩住握刀老者左右肩膀,转过身来就势向前一滑便一屁股坐在了老者肩上,笑嘻嘻的伸手搭在他的脖颈处,两条腿在老者胸前晃来晃去。
持剑老者一时傻了,尽管林醉向来以古怪招式著称,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这大人与孩童戏耍般的情景,甚至忘了一旁缩成一团的白未晞。
握刀老者顿时感觉自己受到平生最大的耻辱,猛地扬起刀向后劈去,欲与林醉拼个同归于尽,却没想到林醉的动作比他更快,猛地一个后仰闪过刀锋,继而手上骤然发力,握刀老者颈椎断裂,“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林醉起身,提着百丈冰舞了个剑花,略带讥讽的看着持剑老者。
“你躲得过这次,下次就未必了。”持剑老者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阴森森的冲林醉和一旁的白未晞笑笑,举剑自刎。
林醉收剑回鞘,这才想起看看白未晞的情况,适才喝的酒全做冷汗出了的白未晞脸上挂满大大小小的汗珠,眼睛直直的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人,连抬头与林醉对视的力气都没了。
林醉拉过一条长凳在白未晞面前坐下,伸手抹去她右脸上正往下滑的汗珠,有些担心刚醒来没多久的她是否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白未晞的眼珠僵硬的转到眼角,继而慢慢转过脸来呆呆的看着林醉。
“不舒服吗?”林醉试探着问道。
白未晞无力的摇头。
“那是害怕?”林醉追问道。
白未晞合上眼睛,算是承认了林醉的猜测。
林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别处:“今晚是不能在这儿歇脚了......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白未晞抓着林醉的胳膊哆哆嗦嗦的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的目光钉在店门口上不去看脚边近在咫尺的尸体,脚底踩了棉花般轻飘飘的随林醉离开酒馆。
街上的人早就在得知林醉来了的消息之后四散逃回家中,空空荡荡连摊子都被收拾起来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只有蓬头垢面的乞丐裹着早已分辨不出本来颜色的被褥倒在路边酣睡,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
白未晞谨慎而迷茫的打量着周围对自己来说陌生的一切,这不是她想象中山下的样子,她以为山下会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会有孩子笑着闹着在大街小巷里奔来跑去,会有白衣如雪风度翩翩的各路侠士于坐在酒馆门前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但眼前的一切明显与她的想象截然相反。
“没想到你向往了这么多年的山下是这副模样吧。”林醉看穿了白未晞的心思,突然问道。
白未晞一愣,声音像是被什么堵在了嗓子里,许久才缓缓应道:“嗯。”
“如果我不在的话,说不定会好些。”林醉像是在自嘲,“一个个听到我的名字就跑的没影儿了......也够无聊的。事到如今你必须学着在这个乌烟瘴气的江湖上生存了。那群天天等着升官发财或是得道成仙的家伙不会放过任何得到既白医典的机会,用不了多久你还活着的消息就会满天飞,到那时你若想寻个太平日子......怕是不可能。”
“可那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白未晞低声问道。
“对他们来说,确实是的。”林醉道,“你知道向来冷漠古板的萧竹轩为何会向你献殷勤吗?”
“不知道。”白未晞被这个有些突兀的问题问的发懵,但还是下意识的回答道。
“你是宫主之女,如果萧竹轩和你攀上关系,那他以后在既白宫的地位不言而喻,随之而来的就是源源不断的便利和好处,等他吃饱喝足榨干/你的利用价值,恐怕他翻脸会比翻书还快。”林醉见白未晞依旧走路不稳,便抱起她纵身跃上屋顶,笼罩四野的夜幕看不到半点星光,只剩月亮冷冷清清的洒落几丝光亮。
“所以......接近我的人都是有目的的......对吗?”白未晞垂下头去,许久才抛出这么一个问题,“可是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
“宫主他们全力想给你一片桃花源,但他们早该明白那不可能。”林醉躺下来,“你看得透名利,却看不透人心——也许从来都没人能看透人心。”
“那你接近我......也是有目的的吗?”白未晞突然问道。
“我?”林醉一愣,继而笑着摇头,“也许有,也许没有。”
“为什么这么说?”白未晞一时没明白林醉的意思,问道。
“我林醉做事大概从来都没有过理由。”林醉将双手垫在脑后,“不过,未晞。”
“我不管你,谁管你?”
林醉沉默着,他知道自己无须多言。
白未晞愣愣的看着母亲的“墓”,一时居然不敢走上前去,眼前满是分别那日秦长歌风中飞扬的血红色大袍和那片青灰色的天空,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衣襟上。
秋风掠过被眼泪沾**的衣襟,冰凉的触感驱散了白未晞眼前的幻象,猛然发现那土堆上生着一株凌北川药方上那决定性的最后一味药。
既白医典在白未晞面前飞快的翻动起来,有关那味药的只言片语被白未晞敏捷地一一摘出,终于拼成几句完整的话,同时也明确的告诉白未晞:就是它。
白未晞正欲迈步走近,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却一把牵制住了她的脚步。
这株药是从秦长歌的血肉上生出来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秦长歌身体的一部分,她无论如何也说不不了自己下手去将属于母亲身体的一部分连根拔起,交给一个与自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外人。
回答凌北川的话她都想好了,此时只需侧过脸去对林醉说一句“我们走吧”就可以结束这场折磨,“逝者已逝”四个字却硬生生的跳到她喉头塞住了她的全部话语。
为什么偏偏是秦长歌的身体上生出了这株药?
“未晞。”林醉看着目光游离的白未晞,生怕她再次陷入回忆中情绪崩溃,轻声唤道。
白未晞猛地哆嗦了一下,慢慢从林醉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缓缓向那株药材走去。
白未晞在那土堆面前跪了下来。
她跪了很久,正当林醉准备开口唤她一声时,白未晞忽然伸出手去,猛地将那株药拔了下来,带起细小的土块稀稀拉拉的落下,根的断裂处慢慢渗出殷红的液体。
树上的乌鸦刺耳的叫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还未等白未晞将药材收好,只听耳边“刷”的一声脆响,一支暗箭登时被百丈冰斩为两段,掉在地上。
林醉一把拉过白未晞护在怀里,百丈冰在手中转了一圈,继而“啪”地稳稳握住。
白未晞紧紧地将那棵药材护在怀里,根上渗出的液体轻轻在她胸前染开一团暗沉的红色。
慢慢有人从各个方向围了过来,就连屋顶上都隐约露出弓箭手的影子。
“可算把白姑娘等来了,在下真是等的好苦。”
不知道谁忽然亮了一嗓子,紧接着一柄漆黑的折扇横空飞来,直杀白未晞的脖颈。白未晞只觉面前冷风一闪,凌厉的剑气瞬间在她鼻尖上留下一丝血痕。扇骨和剑身狠狠地碰撞到一起,“啪”的一声折扇落于林醉脚边。
“罗门主这么心急,倒也少见。”
有人随着折扇落地的声音冷笑了一声。
“赵教主都到了,王掌门也用不着藏了吧。”林醉心里早已有数,平举百丈冰当胸,冷冷地道。
“哟,这小子倒是把罗门主的心思都猜透了。”赵映雪应声而出,一袭血红色的长袍让白未晞稍稍有些恍惚,但那直刺过来的目光瞬间刺醒了白未晞,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挂着的剑,一抹青丝被冷汗沾湿,紧紧地贴在前额上。
林醉清楚刀、医、毒三门觊觎既白医典已久,尽管屡屡败在自己手上,却依旧如狗皮膏药般黏着两人的脚步,今日怕是召集了三宗门全部精英弟子要来会会自己这个疯子了。
罗子渊有些恼火赵映雪违背约定第一个站出来抢了他的风头,没好气的甩甩手让挡在自己面前的众弟子让出一条路来,装模作样的甩开折扇扇了几下,本想拿出一副藐视林醉的神情来,奈何他虽为神刀门门主却比林醉这个所谓的“毛头小子”矮了半头,只能不屑的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等着王归沐开口。
林醉略带嘲笑意味地看着这三个整日想着得道成仙的家伙比谁的气势压谁一头,若不是还要带白未晞脱身他还真想跳到屋顶上去找个舒服地方看戏。
三人总算结束了毫无意义的比较,罗子渊“啪”的一声收起折扇,刚才扇的那几下冻得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此刻终于获得了解放,折扇直向林醉的鼻尖,没好气地道:“你以前砸了我们多少炼丹炉毁了我们多少服汤药我们统统不计较,我现在就要你一句痛快话,你到底是要留在这儿拿你的小命去换——”
“本少爷听这话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记得下次换套说辞。”林醉冷笑一声打断了罗子渊的话,“要打就打,不打就回去摆弄你那装过洗脚水的药罐子,再废话小心下场和你无知的叔父一样。”
突然被林醉戳中痛处,罗子渊失控得几乎要跳起来,握扇子的手都有些颤抖:“好,很好,林醉,不得不说你挑衅这门功夫修炼的不错,你想打,有种最后别当那个求饶的!”
罗子渊三人几乎是同时向林醉两人扑了过来,林醉毫不含糊,百丈冰猛地横向疾扫,一招一点灵犀瞬间化解了大部分冲击,剑尖陡然猛转,错过剧毒的扇骨铿的一声刺进扇骨之间的缝隙,顺势一扫将毒扇甩飞出去弹开了赵映雪的剑,毒扇方向偏移,正正当当的劈进一名精英弟子的脑门,登时毒发倒地。
罗子渊见自己两柄毒扇都被林醉挡下不禁觉得自己有些没面子,也顾不上赵映雪叮嘱过他的要留有底牌,又是两柄毒扇从袖中抖落,转移攻击目标迎头向白未晞劈去。
“死骡子你疯了!毒死了那丫头你还要个屁的既白医典!”赵映雪气不打一处来,猛然调转剑尖狠狠地一剑劈向罗子渊的毒扇,惊得罗子渊急忙收招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王归沐被这么一出闹得剑法一乱,林醉见时机已到一招十面灵源扬起一片砂石杂草,趁王归沐三人愣神之时一把抱起白未晞跃上屋顶,接连砍翻两名弓箭手,几个纵跃飞快地向山下逃去。
百丈冰上散发出的寒气逼得罗子渊整个人矮了一截,面前的少年眸若寒星,明明眼中早已杀意闪现,周身却没有半分杀气,宁静得让罗子渊甚至有些怀疑林醉到底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找他喝茶聊天的,这种极致的隐忍与克制比当年那股冷戾的杀气更让罗子渊感到胆战心惊,压迫感从血肉骨髓中涌上来,似乎那克制已久的杀气只需一个吞吐顷刻之间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同样的问题别让我问第二遍。”林醉双眉微蹙,剑尖抵住罗子渊的下巴,冷冷地道。
罗子渊清楚自己今天小命不保,干脆冷笑一声抬眸与林醉对视:“她?你觉得她愿意独活?估计你还没摔到底她就跟着跳下去了。”
林醉的目光猛地一凝,百丈冰几乎要将罗子渊捅个对穿,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罗子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不想葬送整个神刀门就跟我说实话!未晞到底在哪儿?”
“事到如今了我有必要骗你吗,林少侠?”罗子渊嘲讽似的勾了勾唇角,“这三年吃了不少苦头吧,我能看出来你确实和之前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不一样了,但对你来说还有什么用?倒也可惜,既白宫最后的希望就这么——”
罗子渊还未说完,百丈冰便哀鸣一声深深地穿过了他的脖颈,力道之大甚至将剑尖就插入墙壁半分。林醉颤抖着扶着百丈冰的剑柄,罗子渊的死相让他感到恶心,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悲痛顿时将他三年来积攒的隐忍与理智硬生生撕成血淋淋的两半。他猛地拔出剑来,转身提剑离开罗子渊的房间。
一场冲天而起的大火席卷了整个神刀门,睡梦中的弟子们惊慌失措的披着外袍踉踉跄跄地从屋内冲出来,还未站稳便被迎面而来的剑劈了个正着。林醉鬼魂般游走在神刀门的漫天大火之中,众多弟子还未察觉到他的到来便被百丈冰劈裂了脑袋,神刀门上下一时间居然没人知道入侵者是谁,那阴毒狠辣的剑法让他们只能想起一个人的名字——
林醉!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林醉还活着,但他们偏偏就是死在了林醉这个死人的剑下。
林醉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杀到什么时候,眼前飞溅的血红色和耀目的金红色火光刺激着他复仇的欲望和快感,积压了三年的杀欲此刻决堤般汹涌而出,同时也带出他两眼泪水,落在百丈冰的剑锋上,四下迸溅开来。
林醉杀红了眼,直到他听到“卡啦啦”一声脆响,面前三人合抱的古木轰然倒地,他才意识到整座山上只剩自己一个活人了。
天尚未大亮,神刀门已化作一片焦土,只有几簇火苗鬼火似的在废墟上跳跃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和令人发指的血腥气。
林醉这才感觉到自己累了,甚至没有将百丈冰收回剑鞘的力气。他无力地拖着百丈冰一步步挨下山去,每走一步,某个声音都在问他接下来该怎么活下去。
当年那座小镇大雪纷飞,被父母丢弃的他无助地立在桥边,眼泪不停地在在眼眶里打转,偏偏就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是姐姐将他领回了那个简陋的小家,帮他擦去脸上的眼泪鼻涕,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却被下山劫掠的山匪掳去。被兽性蹂躏得粉碎的自尊逼得姐姐含恨自尽,他就又没有了家。
等到他终于学成一身本事声势浩大地在江湖上掀起波澜,人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是白未晞的出现唤醒了他这个年龄本该拥有的少年气,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到最后自己终究还是落了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他一脚踢开一农户家的门,迎面将瞪着眼睛撅着胡子赶出来的男主人砍翻在地,揪过女主人的衣领随手一丢丢进门口的酒缸里,不顾妇人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径直走进屋内找了张床倒头就睡,一股糜烂味刺激得他想吐,却偏偏只呛出两眼泪花。屋外人牵肠挂肚的哭喊和风吹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听得他心烦意乱,偏偏白未晞的身影就在他面前挥之不去,耳边接二连三蹦出好多两人之间的对话——
“哎,再叫声林醉哥哥呗?”
“你不要脸皮的吗?说好了叫你林醉哥哥你就给我讲外面的故事,你给我将小姑娘挎着篮子去买菜?”
“好好好,那换个故事行不行?”
“说话算数?”
“算数。”
“林醉哥哥。”
“大点声。”
“林醉哥哥——”
“我都说了我耳朵不好听不见——”
“林!醉!哥!哥!你是不是需要我......我主子找人给你医医耳朵啊?”
“听见了听见了......有个小姑娘挎着篮子进京买菜......”
“怎么还是买菜啊你又骗人!”
......
那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在林醉眼前时隐时现,他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怀里,摸了许久才摸出那只猪肚子般的荷包轻轻摩挲着,眼角分明有些冰凉的触感。
去找凌北川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逝,他不想用更加确凿的事实来刺痛自己的伤口,他也没有理由质问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一切只能怪他自己。是他林醉无能不能履行诺言,追不回过去的人守不住身边的人,起起伏伏最终只能落得大梦一场空。
林醉不知道自己在这床上半梦半醒地躺了多久,只是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该走了,便没有任何理由地翻身爬起径直离开,再次一个人孤魂野鬼般在这条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上晃着。
他在一家刚开张的客栈里坐下,店小二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满身的血迹和手中寒光凛冽的百丈冰,原本几个想要在这里喝茶歇脚的客人顿时跑得无影无踪。他并未在乎这些,只是冷冷地丢出一个“酒”字便合了眼睛不再说话,直到浓郁的酒香窜入他的鼻腔,他才睁开眼睛,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
他感觉自己似乎醉了,又好像没醉,直到一坛烈酒见了底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半分醉意,他甚至开始恨自己明明叫林醉却偏偏在这个痛苦不堪的时刻无比清醒,恨自己为何千杯不倒,恨自己究竟为何不醉。
大概那句“喝一杯就会醉”,本来就是他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