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从桑(下)

  [他发誓,就算要穷尽碧落下黄泉,他也在所不惜,定要此人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就算要耗尽所有岁月,就算要同归于尽,他也奉陪到底。]

  那是何等的景象?尸横遍野,死殍的腥臭味在四处弥漫,残尸败蜕于萧瑟的风中凄惨飘零,沿途皆是血流成河的惨状,连村头处也赫然摆着一横行血淋淋的首级,其中一个头颅的眼珠子就好似溃烂般,已是辨不得相貌,牵连着小块的细碎血肉掉落在嘴前,还不停地散逸着阵阵源于腐尸的恶臭,犹如炼狱的修罗场。

  仿佛触电般,这些血腥而凶残的画面一时间在洛桑脑海中不断轰炸开来,使得他顿时呆滞在原地,紧接着似是预料到什么不测,便慌忙奔向窦大娘|的屋舍处。果不其然,只见窦大娘|的房中血污满是,正有几个官兵模样的贼人在乱刀砍杀,飞散零落的肢体全然一屋子,可谓是惨绝人寰。而洛桑的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的妖艳腥红,弥漫着蜿蜒斑驳的血渍,好似烈焰在一寸一寸灼烧他的双眸,他甚至已无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是何感受,只觉得胸口的剧痛如潮水般将他吞噬殆尽,疼得刻骨铭心。恰在此时,洛霁才刚从震惊和无限疑惑中挣脱,随即快步疾走匆匆赶来,继而迅速反手抽出弓弩似是要同这些人等决一死战。

  只见一身形臃肿的伪将军正手握只富有油光的烧鸡,继而怡然自得地慢悠悠晃出房门,许是觉得自个的金丝战靴上被溅得满是污泥,便肆意踩在窦大娘|的尸身上,毫无怜悯地来回摩擦践踏。随后轻佻地啐了口唾沫,紧接着就满脸憎恶地一脚踹开,又似笑非笑的咂咂嘴:“吾等奉当朝天师大人之命,特来贵地寻转世灵童,名曰洛桑。”他的眼底不经意掠过一丝杀意,充斥着狠毒与奸诈。

  随即洛霁就一把将洛桑拽向身后,安稳地护在他跟前,顺势举起弓弩,不由得横眉冷笑道:“想带人走?倒先问问爷这弩恩不恩准!”继而快步上前飞射出一箭。却见那将军毫无躲闪之意,只是轻蔑的弹了个响指,霎时四周便纷纷涌上官兵,群起而攻之,转瞬间便将洛霁强行按压于地,而后倏地一脚踹在洛霁的背上,又百无聊赖的拧了拧脖子,紧接着鬼魅的狞笑一声:“好一个不自量力。”便猛地甩出把还凝着血迹的锋利匕首,狠狠地剁下洛霁的左手小指,骤然鲜血淋漓。

  洛霁几乎是拼尽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硬是咬着牙憋回了那想要哀嚎的冲动,但他仍是倔强地强撑着身子,向洛桑扬起最后一抹燃尽光辉的笑:“桑弟莫哭,切记,不要……屈服。”话音未落,便又被那将军恶狠狠的践踏。而此时洛桑的心就如同被千刀万剐般痛楚,两行清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他恨得死死攥拳,就连指尖都硬生生嵌进了肉里,恐怕摊开手掌便是血肉模糊。

  可那将军依旧不依不饶地讥讽道:“桑弟?原来你是灵童大人的仁兄啊,那末将真是有眼无珠得很,下手也委实重了些。”这话像是戏谑,又好似玩弄般,随着洛霁抵死的咬住唇齿,只见他那断了小指的肉窟窿处正被一点一点剥离开来,继而捏住一小寸筋骨,连着血肉和皮肤一同扯下,顿时鲜血四溢,恰有几滴腥红溅在洛桑缓缓流下的泪光中,似是铮铮血泪。洛桑不懂,他是有多顽强?才能边狂吐鲜血,边忍住所有的悲哀与痛楚?再骄傲地对自己捧上盈盈笑意?最终坚忍至昏迷?

  “放了他,我跟你们走。”洛桑几近于崩溃,他神情恍惚地颤抖着身子,久久长跪,继而悲愤地忍住恨意,不断地拉扯那将军的裤脚,这是在卑贱的求他。

  而那将军转眼间便如沐春风般勾起唇角,蛮横地摆摆手,让官兵胡乱拽起疼晕过去的洛霁,随即胁肩谄笑地弯下虎背熊腰,“那灵童大人,就有请了。”他边说边象征性地扶了把洛桑,装模作样地扁扁嘴,动了动肥硕的指头,示意他先行几步。

  洛桑噙着沁出血丝的薄唇,往前迈了半步,便蓦地别过身,冲那将军再次低下头,谦逊地卑微一言:“还望将军……好生安葬无辜村民。”他努力克制着滔天的怒意,甚至不动声色的扯出个笑,以便掩饰住自己满腔的愤恨。

  那将军大腹便便地挪到洛霁跟前,用手死死捏住他的下颚,满眼玩味地打量几眼后,继而奸笑十足地舔了舔嘴:“这是自然,至于令兄,吾等也会替他寻个好去处哩。”满朝文武有谁不知?当朝天子的尊师——谢老太傅,是个不折不扣的断袖之人,素来甚喜男色。而眼下既有如此跋扈的美男子,杀了也着实可惜,又何不送他老人家做个顺水人情?

  “如此甚好,便有劳将军了。”洛桑一夕之间,好似脱胎换骨般变了个残破不堪的玩偶模样,他犹如失了魂魄,仅凭吊着的一口气来续|命。如今的他当真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亦是无牵无挂,而这一切,都拜今夜主谋之人所赐,这让他如何不怨?如何不恨?他发誓,就算要穷尽碧落下黄泉,他也在所不惜,定要此人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就算要耗尽所有岁月,就算要同归于尽,他也奉陪到底。

  无边的腥红腐朽中,洛桑义无反顾的踏上鲜血与淤泥混杂的路途,他穷尽满腔恨意,惟剩一个念头——报仇雪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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